第七十六章 售罄(二合一)
同屬鄉土文學,但相比起《麥客》這篇文章,《那山那人那狗》不管是文風還是劇情,顯然都要更加獨樹一幟。
因為它實在是太平淡了,整篇閱讀下來,都是如此的平實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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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目前的這個版本,許路主要參考的是電影劇情,但他也只是擴充了一下支線劇情,並沒有製造任何多餘的衝突、矛盾來讓情節跌宕起伏,他同樣在保證作品的「原汁原味」。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此時此刻,無數讀者還是帶著非常大的興趣,讀完了這篇《那山那人那狗》。
是因為這篇文章的作者是許路嗎?
許路的名頭的確是會讓大家在閱讀之前,多出幾分好奇來,但能夠讓他們一口氣讀完兩萬字左右篇幅的一篇小說,最主要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它真的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得到了大家的喜歡。
《那山那人那狗》的確是一篇非常平淡的文章,但它淡而有味,有著情景交融的東方詩意,即使不靠戲劇性情節,僅憑日常人情與自然意境,也足以打動人心。
它通篇都是湘東山林的清潤意境,是鄉鄰之間樸素的善意與熟稔,是普通人安守本職的踏實。
它用散文化、詩化的筆觸寫日常,節奏舒緩、氛圍溫暖,像一股柔緩的清泉。
在充斥著宏大敘事與痛感表達的文學環境裡,這種治癒鬆弛的閱讀體驗,反而更貼合普通讀者的情感需求,成為一股治癒系「清流」。
這兩年傷痕文學的作品實在是太多太多了,那些激烈的矛盾衝突、苦難控訴、社會批判的文章也太多太多了,根本不缺這麼一篇。
於是它的溫潤質感,反而讓人眼前一亮。
從風格上講,《受戒》跟它其實差不多,它同樣摒棄了激烈的戲劇衝突、放棄社會批判與宏大敘事,以沖淡平和的抒情筆調寫鄉土人情美、人性美。
但由於《受戒》的「美」是一種意境式的,相比起《那山那人那狗》里普世的親情,理解門檻還是偏高了些。
因此在大範圍傳播上吃了虧,這也是它前邊沒在全國範圍內火起來的原因。
當然了,從眼下的熱度看,《受戒》的確是不如《那山那人那狗》。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等到十年後、二十年後,大家就會發現,許路發表的這篇《受戒》,將是新時期文學「回到文學本身」的標誌性作品。
它打破了文學的政治附庸屬性,影響了後續一大批作家。
屆時它的地位,也將會直線飆升。
「這就是許路同志的新作啊,雖然感覺這篇文章跟他之前的每部作品都完全不一樣,但不一樣就對了。
許路同志最喜歡寫不一樣的東西了。」
「這篇《那山那人那狗》讀起來的感覺,確實是十分特別。
另外文章里的五婆,真是讓人有些心疼!自己眼睛瞎了,唯一的小孫子也死了……
幸好有父親一直在偷摸著幫她!」
「雖然文中沒寫,但我相信,村子裡一定也會有其他人,平日裡幫忙搭把手幫助五婆的。」
「我感覺這篇文章里的父子情,寫得實在是太真實了,我跟我爹也這樣,我們兩個之間的交流很少,以前也有過一些爭執誤會。
但隨著我慢慢長大,他慢慢變老,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就互相和解了。
所以我感覺我能從主角他們身上,看到許多自己和父親相處的痕跡。」
人群之中議論紛紛,而那些沒買到雜誌,這會根本不知道上邊寫了什麼內容的讀者,在聽完這些話之後,心裡更是痒痒地不行。
不是啊,許路同志這回究竟寫了一篇怎樣的文章?
居然又被大家誇得天花亂墜。
他們只能想方設法地去打聽,自己的親朋好友有沒有誰搶到了一份。
……
而就在這天早上,在京劇團當編劇的汪曾棋,吃過早飯後,坐上102路無軌電車,準備去劇團上班。
這小老頭這會住在甘家口阜成路南一樓5門9號,房子是兩居室,是他老婆單位分的職工宿舍,於是他一直戲稱自己為「寄居蟹」。
話說起來,從今年3月份他平反成功後,他就一直想著重新拿起筆,回到創作中去。
但寫什麼好呢?
他犯了難!
當下流行的傷痕文學他不愛寫,知名度跟影響力都在慢慢起來的改革文學,他也不會寫,苦惱了有一陣子的小老頭,最後注意到了許路的處女作《受戒》。
相比起其他文章,這部《受戒》應該是許路所有作品裡邊,知名度最低的。
就算剛開始遭遇爭議時,大家批評的還是《我的遙遠的清平灣》,而不是它。
可汪曾棋在第一回看到它的時候,就「一見鍾情」了,一直愛不釋手,沒事就拿出來翻看。
其一嘛,因為他是高郵人,看著文章裡面的內容,總有一種熟悉感。
至於這其二,便單純只是喜歡這樣的文章。
描摹普通人的日常生計、心性品格與地域風物,文字里有純淨的人情、鮮活的市井煙火,還有一股不矯情的詩意……
他眼裡的好文章,就該是如此。
而受到這位許路同志的啟發,他最近也打算將他故鄉的鹹鴨蛋搬上稿紙,文章還沒寫完,但這名字,倒是早就想好了。
就叫《端午的鴨蛋》。
簡單,直接!
就是不知道,到時哪家雜誌願意收這樣的文章?
不管了,先寫了再說!
半個小時後,他就到了虎坊橋永安路,剛跟市京劇團合併的京城京劇團,地址依舊在這塊。
這裡也是老京城宣南文化的核心地帶,當下京城戲曲院團的集中分布區,戲曲行業資源、演出場地在這裡高度聚集。
而就在他邁步往裡邊走去的時候,正巧看見旁邊兩個在京劇團里搞舞美的小年輕人,一邊往裡走,一邊說話。
「許路同志這回寫的這篇《那山那人那狗》,還挺有味道的,實話實說,我剛才看完之後其實也說不上來哪裡好,可就是覺得好看,看了個開頭,就忍不住想一口氣看完。
要不是你剛才在車上提醒我,我估計我都要坐過站了。」
「我跟你說,這篇文章可不一般,它的文風、人物塑造、包括想要表達的情感,那都是經過精雕細琢的……」
那位許路同志,又在《京城文藝》上發表新文章啦?
剛好聽見這話的小老頭,眼睛一亮,趕緊朝那兩人湊過去。
「嘿小徐,你手上的是最新一期的《京城文藝》?
許路同志在上面發表了新作嗎?」
「是呀汪編!您也喜歡看許路同志的文章?他這回的文章是篇鄉土文學,就刊登在頭條上……」
「那個等你們這雜誌看完了之後,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就只看一篇。」
汪曾棋開口說道,他知道這會再去書店買,肯定是來不及了。
要是等補貨,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為了能早點看到許路寫的文章文章,他只好厚著臉皮,開口說道。
汪曾棋性格好,人緣也不錯,因此那個小徐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小事一樁,那這本雜誌就先放您那,剛好早上我倆也要幹活,沒時間看。
等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再去找您拿,行嗎?」
「誒行,謝謝了!」
汪曾棋高興地點點頭,接過雜誌後,立馬就掃了眼目錄。
果不其然,頭條的那篇文章,作者的名字赫然寫著「許路」二字。
他嘴角上揚,趕緊加快腳步,等進了辦公室,來到自己的工位上,便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雜誌。
他第一眼看的是正文前的編者按。
這回這篇文章的編者按也是主編李青泉寫的,當時剛好撞上文代會開始,偉人在會上發表了祝詞,於是他也緊跟步伐,響應號召。
「第四次全國文代會的勝利召開,吹響了新時期社會主義文藝繁榮發展的號角。
廣大文藝工作者解放思想、深入生活,把筆觸投向廣闊的人民生活與普通勞動者,湧現出一批真摯動人的新作。
這篇小說以南方山區的鄉郵工作為背景,敘寫老郵遞員退休前最後一次走山郵路、與接班的兒子同行的尋常經歷。
作品沒有跌宕的情節與宏大的敘事,卻在一程山路、一袋郵件、一聲招呼的細碎日常里,寫出了山鄉百姓對音訊的期盼,寫出了基層崗位上的責任與堅守,也寫出了父子間含蓄深沉的骨肉真情……」
由於是雜誌頭條的編者按,因此篇幅稍稍長了一些,小老頭也在其中提取出了關鍵信息。
這是一篇描寫南方山區郵遞員的文章。
也不知道具體能寫得怎麼樣?
他繼續往下看,注意力開始放在正文上。
……
汪曾棋雖然獨愛《受戒》,但許路的《麥客》《命若琴弦》,他也都看過,他很欣賞對方在寫黃土高原時,能夠寫出那種厚重粗糙感。
這種文風與風土人情相呼應的能力,是很值得大家欽佩的。
可如果寫湘省山區,他依舊錶現出這種感覺的話,那味道可就完全不對了。
汪曾棋雖然是高郵人,但他當時在西南聯大讀書的時候,他的老師可是沈叢文。
不管是在《邊城》還是其他作品裡,沈叢文都描述了非常多的湘省風景。
因此汪曾棋對那邊多少還是有一些了解的。
雖然按理來說,這篇《那山那人那狗》能被《京城文藝》放在頭條位置上,肯定是差不了的。
但汪曾祺此刻還是很好奇,這位許路同志,究竟能把湘省山區寫出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來。
而他的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為他很關注這一點,所以從開頭開始,他就一直在細細品味文章的韻味。
而令他驚喜意外的是,小說全程以白描為核心筆法,幾乎摒棄了所有華麗辭藻、繁複修辭與刻意的文學化雕琢,多用短句、散句,用詞樸素到近乎寡淡。
讀起來讓人覺得乾淨、簡潔。
但這種所謂的淡,並不是白開水的那種「淡」,它更像是一杯茶,淡而有味。
而在敘事節奏上,它採用嚴格的線性順敘,跟著父子二人的腳步逐段展開,敘事節奏和走山路的步伐完全同頻:慢、穩、不疾不徐。
至於人物塑造,更不必多說,花費筆墨最多的父子,沿途遇到的五婆、侗族姑娘、壯娃,甚至連那條一直跟在他們身邊的狗,都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這位許路同志的才華,可真是讓人驚艷啊!」
末了看完文章之後,汪曾棋只能留下這麼一句感慨。
這種打破了傳統小說「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戲劇化結構的文章,在接下來,應該會給不少創作者提供新的思路。
……
跟當初發表《麥客》時一樣,隨著《那山那人那狗》的發表,全國範圍內的讀者以及各個作家、評論家,都在關注這篇小說。
不,這篇文章當下的熱度,遠比七月份那篇《麥客》來得更加猛烈。
當時的《麥客》,由於地域風格強烈,再加上《延河》的影響力主要還是集中在西北地區,因此文章火是火,但還沒有今天的《那山那人那狗》這麼火。
後者雖然同樣地域風格強烈,但其核心思想非常直白普世,因此不管是湘省,還是其他地方的讀者,都能很快與文中的人物共情。
再加上《京城文藝》的影響力,畢竟不是《延河》能比的,因此比《麥客》晚了幾個月發表的《那山那人那狗》,大有後來居上之勢。
《京城文藝》原本預計這期雜誌的發行量,應該能夠超過二十五萬,因此一開始印刷的數量,已經比前幾期多出。
但不過兩三天時間全國各地都迅速傳來售罄的消息。
瞧這火爆樣子,別說二十五萬了,就連三十萬,四十萬估計都打不住啊!
在辦公室里笑得合不攏嘴的李青泉,直接給印刷廠打去了電話,要求他們拉足馬力,全力印刷。
他意識到,《京城文藝》徹底在文壇崛起的契機,就在這一回了!
許路同志,就是他們的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