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劉孝祖


  劉家祖宅的正堂內,氣氛冷得能結出冰渣。

  數柄明晃晃的鋼刀交叉架在劉承嗣頸邊,刀鋒距離咽喉不過寸許,森寒的殺氣讓一旁的王瑛雙腿發軟,直接癱坐在地;身著皂衣的二狗更是大氣都不敢喘,死死盯著那幾名身材健碩,舉手投足間便散發著殺氣的侍衛。

  他能瞧得出來,這幾名漢子極有可能是從邊軍退役的老卒,手上真正見過血的。

  劉孝祖站在堂中,一身石青色杭綢直裰,嘴角噙著一絲嘲弄,死死盯著在座位起身的劉承嗣。

  "海州劉氏?"

  "我在京師這麼多年,從未與海州劉氏的人打過交道。"半晌,劉孝祖冷笑一聲,抬手便要下令,"左右,將這膽大包天的騙子給我拿下。"

  面對信王朱由檢親舅舅劉孝祖的當面拆穿與發難,劉承嗣那略顯稚嫩的臉頰上沒有半點慌亂,反倒像是無可奈何一般輕嘆了口氣:"族兄,你這話說的可就有些讓人寒心了。"

  "昔日賢妃娘娘被倉促葬於西山,若非我父當年買通西山悼陵監的掌府官和僉書,且每逢年節和清明親自前往祭拜,賢妃娘娘的墳塋怕是早就荒涼破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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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劉孝祖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劉孝祖猛地抬手,示意侍衛停下動作,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瞳孔急劇收縮。

  西山秘葬!

  這少年口中的"賢妃娘娘",正是他那可憐的姐姐,當年在嫁入東宮不久便因為失寵被太子朱常洛責罰致死。

  當時的朝廷正值"國本之爭",太子朱常洛害怕萬曆皇帝因為此事降罪,威脅到自己的太子地位,便嚴厲告誡身邊宮人不得泄露任何風聲,對外只謊稱他的親姐姐是病死的,並以普通宮人的身份將其草草安葬於西山。

  這等涉及皇家陰私和劉家核心的絕密,除了宮中極少數人,就連他劉孝祖,都是前兩年在"外甥"朱由檢便正式冊封為信王之後,方才從自己年過六旬的母親口中得知。

  眼前這個自稱海州遠親的毛頭小子,怎麼會知道這些?

  正當劉孝祖皺眉思索的時候,一直跪在旁邊的老管家劉忠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抱住劉孝祖的腿:"老爺明鑑!"

  "這位真的是海州主脈的公子!"

  "老奴已經盤問過了,公子不僅知曉咱們劉家和宣懿昭妃的關係,就連老夫人的生辰八字,還有當年老太爺歸宗的舊事都一清二楚,絕無半點差池!"

  歸宗?

  劉孝祖的神情愈發惶然,目光也隱隱變得游離不定,他之前似乎曾聽母親無意間提起過,說是他父親在病入膏肓的時候,曾萌生過與海州劉氏主脈認祖歸宗的念頭。

  難不成眼前這面容清秀的少年,還真是自己在海州老家的"遠親",且其父親曾暗中幫助過自己的姐姐?

  "劉老爺。"站在一旁的小旗周海也適時上前一步,手按繡春刀,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卑職錦衣衛小旗周海,奉命護送劉公子返鄉。"

  "公子身份,肅寧縣衙與我等皆已核實。"

  錦衣衛背書,心腹老僕作保,再加上那件只有劉家人才知曉的秘辛!

  劉孝祖臉上的殺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

  他揮了揮手,兩名護衛立刻收刀退下。

  "你真是海州一脈的人?"劉孝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依舊帶著審視。

  劉承嗣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沒有順杆往上爬去敘什么叔伯親情,反倒是開門見山的詢問道:"我倒是想問問族兄,清明未至,您為何突然提前回了這任丘老家?"

  這句反問極不客氣,完全是上位者質問下屬的口吻。

  劉孝祖眉頭一皺,心中有些不悅,但礙於劉承嗣潛在的"遠親"身份,尤其是與自己家的"淵源",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前些時日,恭順侯在家中設宴。"

  "侯爺席間好意提醒,天子龍體抱怨,信王殿下作為天子幼弟,極有可能會在清明時代替天子前往太廟與先帝陵寢祭祀。"

  "若是時機合適,殿下還能前往西山正式祭拜我胞姐。"

  說到這裡,劉孝祖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自傲:"殿下年幼,此前從未經歷過此事,我作為殿下母舅,自然要在其身旁出謀劃策。"

  "故此,我才決定提前返鄉,準備將祭祖的事情走完,便立刻快馬回京。"

  清明祭祖雖是重要,但如何能與自己貴為信王的親外甥相提並論,更何況他自幼便在京師長大,對這任丘梨雲莊沒有半點歸屬和認同,每年也只有祭祖的時候才回來居住兩三日。

  "恭順侯?吳汝胤?"

  聞言,劉承嗣頓時在心裡冷笑一聲。

  大明這幫與國同休的勛貴,除了搞錢和挖牆腳,正經事真是一件不干,那因失足落水導致身體狀況與日俱減的天啟皇帝還沒咽氣呢,這幫勛貴就開始給信王鋪路了?

  不對!

  劉承嗣腦海中思緒電轉,歷史的脈絡與眼前的線索迅速交織。

  肅寧縣官道被毀,錦衣衛出京調查;梨雲莊外憑空出現的數百流民;白蓮教主鄭江的潛伏;以及恭順侯吳汝胤恰到好處的"好意提醒"。

  一條完整的毒計,在劉承嗣腦海中徹底成型。

  "砰!"

  劉承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濺。

  大廳內的氣溫驟然降至冰點。

  "族兄,您上當了!"劉承嗣霍然起身,死死盯著劉孝祖,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冷酷,"您以為那恭順侯是好意,主動向我劉家釋放善意?

  "這恭順侯是要置您於死地!"

  聽得此話,劉孝祖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放肆!"

  "你這後生休要仗著是我劉家的遠親,又與我胞姐有舊,便能在這裡大放厥詞!"

  "大放厥詞?!"劉承嗣嗤笑一聲,"若我不來,您這位信王的親舅舅,明年的今天,墳頭草怕是都該有三尺高了!"

  不給劉孝祖發作的機會,劉承嗣直接轉頭看向縮在角落的二狗:"二狗,把你昨夜在莊外流民營地里聽到的,一字不落地給劉老爺複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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