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京師,恭順侯府。

  夜色深沉,濃雲遮蔽星月,占地不菲的侯府偏廳內卻依舊燈火通明,四盆半人高的紅銅炭爐燒著上好的銀絲無煙炭,將屋內烘得暖意融融。

  紫檀木圓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珍饈美味,作為"主人翁"的恭順侯吳汝胤身著輕便的常袍坐在主位,左右兩側分別坐著撫寧侯朱國弼和陽武侯薛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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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是幾位勛貴有要緊事要談,此刻偏廳內並沒有那身材窈窕,姿色貌美的侍衛從旁伺候,就連幾人的心腹管家都退到了門,以免打擾了勛貴們的興致。

  "這日子,馬上就要不太平了。"半晌,撫寧侯朱國弼打了個酒嗝,扯開衣領,"太醫院那邊透了底,紫禁城裡那位,怕是熬不過今年夏天了。"

  薛濂聞言,眉頭皺起,聲音低沉的嘟囔了一句:"天子無嗣,這大明江山,十有八九要落在信王頭上。"

  "信王登基,對咱們可不是什麼好事。"朱國弼冷哼一聲,伸手去抓酒壺,"大明曆來的規矩,新君繼位,頭一件事就是整飭京營。"

  "咱們手底下那些帳,根本經不起查。"

  對此,陽武侯薛濂深以為然。

  他們幾家世代交好,在京師三大營中盤根錯節,府中"占役"無數。

  所謂"占役",其實便是將京營中的兵卒充作自家私奴,幹些修橋補路、看家護院的雜活,而原本朝廷向這些兵卒支付的餉銀則是進了他們的口袋。

  依著前些年兵部和戶部的核驗,京師三大營兵冊四十萬,但實際在役的兵卒滿打滿算也就五六萬人,其餘的皆是名為京營兵卒,實為各家侍從家丁的"占役"。

  光是靠著吃軍餉這一項,他們這幾家每年少說也有三十萬兩銀子的進帳。

  "算了,就當是破財消災吧。"沉默少許,朱國弼自己往杯里倒滿酒,不斷的發著牢騷:"反正兵部和戶部那些人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等新帝整飭京營的時候,咱們提前從民間招募些青壯,糊弄過去就算完事了。"

  "哎,只能如此了。"薛濂嘆了口氣,目光中透出幾分不甘:"遙想國朝初年,咱們先祖在世的時候,哪個不是手握重兵,一呼百應。"

  "可如今呢?"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案上的碗碟作響,銅爐中的燭火都為之閃爍搖曳。

  "自打土木堡之變過後,咱們這些勛貴便徹底成為了有名無實的吉祥物,這世襲罔替的身份聽上去唬人,但手裡卻沒有半點實權。"

  "天子瞧不上咱們,朝中的文官更對咱們敬而遠之,咱們再不趁機撈點銀子,這活著還有啥盼頭?"

  朱國弼深有同感,趕忙端起酒杯與薛濂碰了一下。

  如今這北京城中的勛貴,祖上大多都是跟著成祖"靖難"的老部下,理應和皇室的關係更加親近才是,可自土木堡之變過後,他們這些人便徹底成為了躺在祖宗功勞簿上混吃等死的吉祥物;反觀留在南京城的那些勛貴們,雖在永樂年間飽受打壓,但如今卻因遠離中樞,落得一個瀟灑自在。

  尤其是號稱世鎮南京的魏國公府,儼然成為了南京城的"土皇帝"。

  聽著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抱怨聲,坐在恭順侯吳汝胤緩緩撂下了手中的酒盅,那張保養極好的臉頰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兩位怕是有些樂觀了。"吳汝胤緩緩開口,沙啞的聲音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唆:"等到信王繼位之後,咱們怕是連撈銀子都成為一種奢望嘍。"

  咣當!

  朱國弼放下酒杯,有些惶然的轉頭看向吳汝胤:"吳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勛貴如今不參政,不治軍,不領兵,難不成都這樣了,還要被"趕盡殺絕"?

  "這些年,閹黨和東林黨明爭暗鬥,自是無暇顧及我等。"吳汝胤放下琉璃盞,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可一旦信王繼位,向來敬重讀書人的信王必然會像天子剛繼位時那般重用東林,清算閹黨。"

  "等到那時候,東林黨眾正盈朝,豈會眼睜睜望著咱們勛貴繼續撈銀子而無動於衷?"

  "那些滿口道德的東林君子們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此話一出,偏廳內的溫度驟然下降,陽武侯薛濂眼睛眯起,頗有些躍躍欲試的說道:"吳兄的意思是,咱們得提前去拜會一下信王?"

  "現在走動?"吳汝胤輕笑出聲,話語中的嘲弄更甚:"信王殿下素來清高,眼裡揉不得沙子,咱們現在湊上去,人家只會覺得咱們腌臢。"

  說到這裡,不待面色大變的朱國弼和薛濂有所反應,恭順侯吳汝胤便主動身子前傾,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道:"錦上添花,永遠比不上雪中送炭。"

  朱國弼和薛濂對視一眼,酒意瞬間散了三分。

  "侯爺,這話怎麼講?"朱國弼忍不住出聲詢問道。

  吳汝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側過身子,將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透過窗柩,望向夜幕中紫禁城的方向。

  "殿下太乾淨了。"吳汝胤語氣幽冷,"身旁從小便擠滿了讀書人,滿朝文武都知道他是個賢王,就連信王他自己也知道,根據兄終弟及的規矩,他早已成為了事實上的儲君。"

  "可越是這樣,咱們越得給殿下使些絆子,如此才能讓他對我等感恩戴德,就如同當年那些東林黨靠著移宮案獲取天子信任一樣。"

  薛濂呼吸一滯,猛然回想起七年前的舊事。

  七年前,繼位僅一月的先帝朱常洛猝然長逝,深受其寵愛的李選侍竟趁著群臣進宮弔唁的時候,將彼時尚為皇長子的朱由校挾持控制,妄圖以此逼迫群臣將其尊奉為"太后"。

  值此千鈞一髮的時候,以楊漣和左光斗為首的東林官員挺身而出,執意闖入乾清宮將皇長子朱由校自一群太監宮娥的手中"搶了"出來,史稱"移宮案"。

  為了感激東林黨人對自己的擁立之功,朱由校在登基之後便選擇大肆提拔冊封東林黨人,以至於東林黨官員"眾正盈朝"。

  "前車之鑑,後車之師。"

  "若是信王殿下順利繼位,咱們勛貴自是得不到其重視和感激。"吳汝胤收回目光,看著兩人,聲音不可避免的激昂起來:"但若是他身陷謀逆的泥沼,百口莫辯,天子猜忌之時,咱們幾家聯名上疏,甚至動用祖上的丹書鐵券,力保殿下清白。"

  "信王日後該如何回報咱們?"

  朱國弼和薛濂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看著吳汝胤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忍不住暗罵了一句老瘋子。

  "吳兄,這可是要掉腦袋的事。"朱國弼壓強壓住驚慌,額頭滲出冷汗,"信王又不傻,怎麼會無緣無故沾上謀逆的罪名?"

  "劉家的老宅在任丘。"吳汝胤端起酒壺,給兩人各自倒滿,"算算日子,待到清明祭祖的時候,幾百個白蓮教的流民挾持了信王的親舅舅,而後打著信王母族的名義起事。"

  "爾等覺得天子會怎麼想,百官會如何想,天下人會如何想?"

  "這口黑鍋,殿下不背也得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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