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靈露飲


  同一日。

  長安街上一處不起眼的酒肆內,兩名穿著樸素的漢子正對面而坐,耳畔旁時不時傳來其他食客的鬨笑聲與吵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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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大人,什麼事非要到這裡才能說?"

  瞥了瞥鄰桌已然有些酒意的食客,二人中年歲較小的漢子終是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張因沉湎酒色繼而有些慘白的臉頰上滿是嫌棄,顯然是對周邊的環境十分不滿。

  自從他們家發跡之後,他日常赴宴哪次不是在上等的酒樓,何曾邁入這等三教九流混雜的普通酒肆。

  "讓侯千戶見笑了,實在是下官平常的時候脫不開身,只能勞煩侯千戶移步至此了。"

  瞧著眼前漢子臉上不加掩飾的嫌棄,另一名漢子連忙開口賠笑,但心中卻是不以為然,甚至還有些鄙夷。

  眼前這錦衣衛千戶當年不過是個面朝黃土的莊稼漢,能夠有如今這般造化,全靠著其母親當年被選拔進宮,成為天子的奶娘罷了。

  一個"關係戶"罷了,有什麼可神氣的。

  "罷了。"

  "我娘昨日還說過,你也不容易,謹慎些也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眼前這霍維華乃是自己母親最依仗的"盟友"之一,喬裝打扮過後的侯國興也不敢過於拿喬,舉起桌案上的酒盅便一飲而盡。

  "多謝夫人體恤。"

  聞言,官至兵部左侍郎的霍維華便連連頷首,親自為侯國興倒了一杯酒。

  不看僧面看佛面。

  眼前這侯國興雖然只是個在錦衣衛領空餉的千戶,官階品秩距離他這位兵部左侍郎相差甚遠,但架不住人家的親娘是在宮中呼風喚雨的"奉聖夫人"。

  莫說他霍維華,縱然是他的頂頭上司,"廠公"魏忠賢到了,也要給這侯國興些許面子。

  "行了,找我什麼事?"

  "我娘不是說了嗎,你身份敏感,沒有要緊的事,別輕易聯繫。"

  舉杯朝著霍維華點頭示意之後,侯國興便大大咧咧的出聲道,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狐疑。

  自家人知自家事。

  雖然在絕大多數人看來,他娘"奉聖夫人"和"九千歲"魏忠賢乃是所謂的盟友,但只有知曉內情的人才知曉,早在天子意外落水之後,魏忠賢那條老狗便開始對他娘起了疑心,連帶著依附魏忠賢的閹黨成員都對他們母子敬而遠之。

  而眼前的霍維華,便是其中之一。

  "我聽錦衣衛的那邊人說,侯千戶前些時日出京了一趟,在梨雲莊外剿滅了一群心懷不軌的白蓮賊人?"

  沉默少許,年過五旬的霍維華主動打開了話匣子,但其所說的內容卻是讓侯國興心弦一緊。

  難道他們的計劃暴露了?

  "是有這麼回事。"侯國興默默放下手中的酒盅,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

  這霍維華在明面上不僅是兵部左侍郎,更是閹黨的核心成員,自是能掌握錦衣衛的第一手情報。

  "聽說還邁出來個海州的遠親,斷言建奴那邊會在五月掀起戰事?"

  霍維華雖是沒有察覺到侯國興臉上轉瞬即逝的異樣,但卻微微提高了嗓音,引得鄰桌一名有些酒意的食客不滿的拍了拍桌子。

  "有這事。"

  聞聲,侯國興也坐直了身子,壓低聲音詢問道:"老霍,兵部是你管著的,這事到底有譜沒譜?"

  "我當時覺得那小子是在胡言亂語,但許顯純卻當了真,親自將其護送回京師,眼下估摸著已經見過廠臣了。"

  "有譜!"在侯國興驟然瞪大的雙眼中,實際上已經掌管兵部的霍維華點了點頭,滿臉嚴肅的說道:"遼東那邊接連有消息傳回,隨著遼鎮的雨雪化凍,天氣轉暖,消停了半年有餘的建奴再度蠢蠢欲動起來.."

  "依著兵部的分析,建奴確實在策劃掀起一場新的戰事。"

  待到霍維華把話說完,侯國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還真被那劉承嗣給蒙對了?"

  點了點頭,霍維華壓低聲音:"這人不簡單,我今日來找侯千戶,就是想給奉聖夫人提個醒,千萬別小瞧了信王及其背後的那群人。"

  許是怕侯國興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霍維華又趕忙補充了一句:"東林黨.."

  咕嚕。

  酒肆內人聲鼎沸,但侯國興此刻卻像是被抽去全部力氣一般,目瞪口呆的盯著眼前一臉緊張的霍維華,耳畔旁迴蕩著那沉甸甸的三個字。

  東林黨!

  自從天啟二年,魏忠賢正式執掌東廠以後,原本眾正盈朝的東林黨便迎來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清算,但正所謂"瘦死的駝駝比馬大",即便如今上至內閣,下至六部皆為魏忠賢親手提拔的"閹黨"把持,但東林黨在朝野和民間依舊擁有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而這些東林黨便將捲土重來的希望盡數放到了信王朱由檢的身上。

  "都是自己人,你有啥話直說吧老霍。"幾個呼吸之後,侯國興漸漸平復好震驚的心情,意有所指的看向身旁的"盟友"。

  這霍維華可是個聰明人,自從知曉宮裡那位病情愈發嚴重之後,便果斷改換門庭,暗中與他娘達成了新的同盟。

  "咱們不能再等了。"

  深吸了一口氣,霍維華那張保養極好的臉頰上呈現出一抹瘋狂,語速極快的說道:"廠公那邊態度模稜兩可,似是打算鐵了心做老朱家的家奴;而東林黨那邊又虎視眈眈,明擺著打算擁立信王繼位。"

  "一旦信王繼位,咱們這些人,包括奉聖夫人都會瞬間墜入深淵,說不定連命都保不住.."

  霍維華想的很清楚,假若天子龍體康健,或者子嗣綿長,他會死心塌地的做一輩子"閹黨鷹犬";但如今天子病重,且膝下無子,一旦皇權落到信王手上,他作為閹黨骨幹,必然會受到清算,而眼前的侯國興及其身後的奉聖夫人客氏同樣落不了好。

  畢竟這幾年,天子的子嗣一直接連夭折,沒人敢深究其原因...

  "我比你還著急!"聞言,侯國興輕拍了桌子,而後有些惱怒的低聲道:"但你又不是不知道,魏忠賢那條老狗把天子看的比他自己都重要,無論是日常的膳食,亦或者太醫院呈遞的藥膳,均得由人親自試過,確認無誤之後才能遞到天子面前。"

  "這便是我來找你的原因。"在侯國興的注視下,霍維華如獻寶似的在懷中摸出一個水囊,神色有些癲狂的喃喃道:"此物名為靈露飲,本為糯米、小米等穀物蒸餾之後的米湯,味道清甘可口,但過量服用卻反增其咳喘之患,令臟腑愈潰。"

  嗯?

  聞言,侯國興先是一愣,旋即便視作珍寶的將這水囊握在手中,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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