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無所有與應有盡有
車輪轆轆,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褥墊,角落裡還放著丁白雲方才買的炭爐,爐火燒得正旺,將車內的寒意驅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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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隨雲靠坐在車壁上,黑色大氅已經解下,隨手搭在一旁。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正當趕車的丁白雲再度轉頭偷瞄之時,原隨雲突然開口:「你如何能夠確定我的身份?」
丁白雲似乎對他的身份極為篤定,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這並不尋常。
丁白雲貌似吃了一驚,手中的韁繩差點脫手。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聲道:「楓叔書房裡有一幅畫像。」
「畫像?」原隨雲眉梢輕挑。
「是。」
原隨雲微一錯愕,隨即不禁啞然失笑:「想不到丁楓居然還有我的畫像。」
「是楓叔親手畫的。」丁白雲老實答道。
「看來這些年他沒少在畫作一道下功夫,竟真與我如此相似?」原隨雲閉著眼,修長的手指在膝頭上輕輕敲擊,頗有些好奇。
丁白雲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畫像上的那個人,與眼前這個年輕人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黑袍,同樣的容貌,同樣的氣質。
尤其是那雙眼睛,畫像上畫得清清楚楚,灰濛濛的,空洞而蕭索。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睛,可當她看到原隨雲的第一眼,便知道,那就是畫中人。
「很像。」她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
「況且能夠單憑聲音便注意到我的異樣,公子的武功定然是深不可測的。」想了想,她又拘謹地補了一句。
「你倒是心思細膩,頗為聰慧。」原隨雲贊了一句,隨即不再開口。
車輪不知疲倦,滾滾向前,輾過一層又一層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
丁白雲端坐車轅,目光望著前方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中卻猶如煮沸的江水般翻湧著無數疑問。
這位原公子為何消失了二十多年?為何又突然出現在關外?為何容顏非但不老,反而愈發年輕?他又為何要去保定?
可她沒有問。
有些事,不該問的時候,最好一個字都不要說。
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風雪漸歇,天色卻依舊陰沉。
丁白雲正百無聊賴地甩著馬鞭,忽然美眸微凝,嘴裡輕「咦」了一聲。
原來是她看到前方的雪地中央,正佇立著一道極為孤單、單薄的人影,正頂著寒風緩緩行進。
那是一個年輕人,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馬,也沒有車,身邊似乎連個包袱都沒有,就那麼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仿佛這漫天風雪與他無關。
車廂內,原隨雲同樣聽到了少年的腳步聲。
在這一腳深一腳淺的茫茫雪原里,少年的步伐不僅沒有絲毫紊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單調與機械。
『難道是阿飛?』
原隨雲心中念頭微轉,隨即淡淡開口:「丁姑娘,問一下這位少俠要不要搭車?」
丁白雲一怔,雖然有些詫異原隨云為何會對一個形同乞丐的落魄少年起惻隱之心,卻沒有多問。
她當即探身向外喊道:「這位少俠,雪大路遠,我家公子請你上車同行。」
話一出口,丁白雲自己先鬧了個大紅臉,暗叫古怪。
怎麼這話說得如此順口,倒顯得她真成了這位公子身邊的貼身小傳婢一般?
她堂堂河北丁家的掌上明珠,江湖人稱「白雲仙子」的世家大小姐,如今居然被使喚得如此自然。
更可怕的是,她的內心深處竟然生不出一點委屈與忤逆的念頭。
然而,前方那個孤獨行走的少年連看都沒有看明艷動人的丁白雲一眼,腳步更沒有停下來,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話。
丁白雲臉上頓時閃過一絲羞惱,還沒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無視她的話。
可還沒等她的大小姐脾氣發作,便聽車廂內傳來原隨雲淡淡的聲音:「不必再問了,走吧。」
丁白雲咬了咬發白的嘴唇,終究沒有說什麼,輕輕抖了抖韁繩。
烈馬揚蹄,豪華的馬車帶著一股熱浪,擦著那孤傲少年的身側駛過。
車輪碾起的碎雪沫子如雨般飛濺開來,落在了他單薄的衣角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抬頭,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馬車行出數十步,丁白雲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那少年的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小,身姿依舊挺拔。
他的人就像是鐵打的。
「公子識得此人?」丁白雲轉過頭,隔著車簾輕聲問道。
「他是否有一柄劍?」原隨雲反問。
丁白雲想到那少年腰間的「劍」,忍不住嗤笑一聲:「那也算是一柄劍嘛?我看就是一條鐵片罷了。」
她的話並不誇大,因為少年的劍,既無劍鋒,也無劍鍔,甚至連劍柄都沒有。
只用兩片軟木釘在上面,就算是劍柄了,說它是劍實在是太高看它了。
但原隨雲很清楚,那就是一柄劍,而且是一柄極其可怕的劍。
因為握住它的人,是阿飛!
「丁姑娘,你知不知道,這江湖之中……究竟有哪兩種人,最迫切地想要靠自己的雙手,以最快的速度出人頭地?」原隨雲並沒有說出阿飛的身份,反而微笑著拋出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古怪問題。
丁白雲不解原隨雲這個問題的深意,但感覺其中必有蹊蹺,於是陷入了思考。
原隨雲也並不催促,只是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靜靜等著她的答案。
良久,丁白雲方才極為謹慎、帶著幾分試探性地低聲答道:「男人和女人?」
車廂內,原隨雲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又是良久,原隨雲方才嘆道:「想不到丁姑娘在冷幽默一道上頗有天賦。」
丁白雲不知道冷幽默是什麼意思,她也不敢問,但是很明顯她的答案不是原隨雲想要的。
所以她只得虛心求教:「請公子賜教。」
「一種是一無所有的人,另一種是應有盡有的人。」
「公子的意思是,他是那種一無所有的人?」丁白雲清楚原隨雲的話定然與剛剛那個少年有關。
「是,也不是。」
原隨雲頓了頓。
「他是本該應有盡有,如今卻一無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