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梨寶希望哥哥不痛……」
住在童話的白房子裡,連夢境都裹著一層暖洋洋的橘色糖漿。
有什麼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搔著溫梨的小臉蛋路過,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就此醒來。
睜開眼,罪魁禍首蹲在床頭,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矜持地「喵」一聲,甩了下尾巴。
溫梨揉了揉眼,鼻腔里充斥著淺淡的苦澀香氣,像是爺爺生病的時候吃的藥。
「梨寶沒有做夢呀。」她頗為驚喜,「梨寶,真的在白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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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被子裡鑽出來,就看見坐在窗邊的少年。
紀洄靠著輪椅椅背,一動不動,熹微光線鍍在側臉線條上,如一尊凝固的玉像。
小奶團爬下來,跑到他旁邊,踮腳也往外看:「洄洄哥哥,是『幸福』來了嗎?」
紀洄的淺色眸子無波無瀾:「*生活在這裡的人,不會有幸福*。」
他還不到十歲,已經嘗盡了生離死別的苦。
小奶團卻不為他的冷言冷語受打擊——一來,她聽不懂;二來,溫梨滿心都是:這個小哥哥真好看呀!
睫毛密密的,瞳仁透亮得像琥珀,頭髮卷卷……和其他人,好不一樣喔!
溫梨還不知道「混血兒」這個概念,只驚嘆,盲盒簡直太神奇啦。
之前開出了叭叭和叭叭的家人,現在又開出了好看的洄洄哥哥。
紀洄被溫梨這麼一眨不眨、充滿崇拜地盯著,有些不自在,轉過臉去:「*別這樣看我*。」
語言不通,但表情和動作總是通的。
小奶團雙手趴在輪椅扶手上,烏黑的大眼睛跟著滴溜溜轉:「洄洄哥哥,你害羞了嗎?」
紀洄:「……」
紀洄不講話,她也能自顧自說下去:「媽咪說,『幸福』住在白房子裡。梨寶耐心等,它就會來啦。」
在她天真的想法裡,「幸福」就像叭叭一樣,會堵車,或者像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會來得慢吞吞。
但總會來的。
紀洄看著她眼底那份單純的執著,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再往前幾年,也還是相信童話的年紀。
可惜那場意外,毀掉了一切。
「*騙子*。」他不自覺抓住蓋在膝上的毯子,聲音冰冷,「*根本沒有幸福……大人,都是騙子……*」
溫梨聽出那冰層之下的裂縫,看向紀洄顫抖的雙手,擔憂道:「洄洄哥哥,腿痛痛嗎?」
紀洄沒出聲。
受傷之後,來探望他的大人們,都是紀正霖那種小心翼翼的愧疚與討好,甚至不在他面前提到「腿」「走路」「疼」這些字眼。
很久沒有誰,直截了當地問他痛不痛——把他當作一個還有喜怒哀樂的人,而非一碰就會失控的炸彈。
小奶團的心揪了起來,自己以前被後爸打了,也是這樣,動都動不了,可疼了。
總是被打,都得出了經驗,這種時候,要做點什麼才行。
她鼓起腮幫,格外認真地吹了吹紀洄還蓋著毯子的腿:「呼呼……梨寶吹吹,痛痛飛飛!痛痛不要找洄洄哥哥呀……」
應該是沒感覺的。
少年盯著早已被宣判死刑的雙腿,別說吹一口氣,現在就是有開水澆在上面,他也什麼都感覺不到。
可是,為什麼在她吹氣的瞬間,自己的心底,也涌過一絲電流般的震顫?
【啾啾!檢測到宿主強烈共情與幫助意願,觸發隱藏任務:勸說紀洄重新接受治療。】
【完成獎勵:主線收養任務倒計時+24小時。】
【小梨寶,接受隱藏任務嗎?】
小奶團呆住了。
倒計時……可以再延長嗎?
段家那邊,她已經不能回去了,不能再給大家添麻煩。
可是,可是……
溫梨想,如果自己在白房子裡找到了「幸福」,是不是,也能把「幸福」帶給媽咪和叭叭他們?
萬一呢?萬一只要梨寶再努力一下下——
奶糰子攥緊小拳頭,用力點頭:「梨寶做!」
她摸了摸紀洄的輪椅,銀白色比看起來還要冰冷:「洄洄哥哥,去醫院看醫生叔叔阿姨呀。」
紀洄低聲道:「*沒用*。」
別說是檀市的頂尖醫生,國內外所有權威專家,紀正霖都帶他去看過了,無一不是嘆著氣搖頭。
因為癥結不在於肌肉或神經,而是心理問題:他好似沒有從那場意外中活下來,打心底認為,自己已經跟父母一起死去了。
「醫生叔叔阿姨可厲害啦。」溫梨以為他害怕,小大人似的安慰,「爺爺的心心難受,醫生叔叔阿姨推他進去,然後——咻咻——啪啦——嘩啦嘩啦——就修好了呢!洄洄哥哥的腿,他們也會修好噠。」
紀洄心中有些煩悶。
一個自己走路都還搖搖擺擺不穩當的小不點,懂什麼叫「修好」?
溫梨看出他的不耐,但並不灰心:「後爸打梨寶的時候,梨寶躲起來,好黑,好害怕。後來,叭叭來了,帶梨寶去看醫生姨姨,就不疼了。」
她的眼神十分清澈:「喵喵和梨寶,都想哥哥不痛……」
「*別管我的事*。」紀洄冷冷丟下這句,轉動輪椅就要走。
「洄洄哥哥在這裡,會等到『幸福』的。」身後的小奶團聲音倏然輕了許多,帶著一點努力隱藏的傷心,「梨寶……可能等不到了。」
紀洄剎住。
「什麼?」
溫梨蹲下來,抱住貓咪。平日裡傭人碰一下都會炸毛的貓咪,在她手下溫馴得像玩具。
方才還嘰嘰喳喳像只小鳥兒的奶糰子,眸子突然變得很安靜。
她抱緊懷中那點溫暖,聲音很小:「明天,梨寶就要被收走了。」
「不。」少年面沉如水,一字一頓地講中文,「我會,讓你,留下來。」
-
客廳里靜悄悄,只有壁爐里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紀正霖連衣服都沒換,電腦屏幕的光映在眼中,翻來覆去地看段羨塵昨天發過來的那份資料。
收養申請書、經濟證明、健康證明……一應俱全,手續齊全,就差走流程。
溫梨這個小姑娘,情況有點複雜,昏迷的生母,身份不明的生父,因虐待兒童已經入獄的繼父,正在以買賣人口罪名被起訴的祖父母……
到頭來,段家還真成了有資質收養她的那一方。
他嘆了口氣,扣上電腦,揉了揉太陽穴。
小外甥好不容易同他人有了交集,不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一整天不說話,也不再只是對著貓發呆,甚至聽女傭說,主動講了句中文。
當舅舅的,怎麼可能不欣喜若狂。
他曾經想,只要紀洄願意重新敞開心扉,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問題是,這個「靈丹妙藥」,畢竟不是自家的。
段氏在檀市的力量,沒人比他更清楚。段赫桐那個人的性子,也是夠瘋。
他要是把小姑娘扣留,還不知暴君一怒,多少池魚之殃。
雖說才義正辭嚴拒絕了段家老二,現在若是為了外甥,他也可以拉下這張臉,把事情說清楚後,請段家把小姑娘送過來,陪一陪紀洄。
紀正霖嘆了口氣,翻出段家的號碼。
還是得打電話。
「*梨說,沒有『簽字』,她不能被收養*。」清冷的少年音突兀響起。
紀正霖被嚇了一跳,小外甥這輪椅到哪也沒個聲兒,著實神出鬼沒。
但外甥賞臉同他說話,無論什麼內容,他都樂於回應:「『簽字』……是說市政廳那邊的蓋章吧?是的,是要有這個手續。」
紀洄停在走廊和客廳的交界處,燈光映著他深邃而蒼白的臉龐。
「*要多久*?」
「之前的材料已經全部通過了,但是因為中間出了點兒岔子耽擱,現在段家重新遞交,所有文件都得從頭再過一遍。就算加急,也得三五個工作日。」
「*來不及*。」紀洄低聲道。她說的期限,是明天。
如果有什麼會帶走她,等不到那麼久了。
紀正霖沒聽清:「什麼?」
紀洄看向他:「*明天,可以嗎*?」
紀正霖沒想到外甥也加入了勸說的行列:「這……小洄,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規矩,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議員。」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你有辦法的*。」少年抓著毯子,像是在掙扎之後,下了極大的決心,「*我已經因為『規矩』,失去了家。我不想她和我一樣*。」
紀正霖一愣。
紀洄總是迴避那些應激創傷,卻在此時此刻,為了另一個即將流離失所的孩子而剖白。
如果說,剛才那段話,讓紀正霖內心翻攪,那麼接下來紀洄的話,才是如同一記重錘——
「舅舅。」
——其實也只是那麼輕,那麼輕的兩個字而已。
吐字緩慢,但發音還算標準。
是紀洄從來不肯喊的稱呼。
「你……你叫我什麼?」紀正霖怔在原地,堂堂檀市議長,千萬人的大會上也能口若懸河,此刻聲音竟抖得不成樣子。
紀洄沒有立刻回答,轉過頭。
半掩的臥室門後,躲著小奶團。雙手扒在門框上,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望向這邊。
紀洄收回視線,直視眼前已然失態的長輩。
「舅舅。」他又重複了一遍,淺色瞳孔里的冰霜似乎有些許融化,「*請你幫幫她。作為交換,我答應你,之前說的治療……我會試試看*。」
——那記重錘遲來地,終於還是砸在紀正霖的胸口。
他等了整整三年,求醫問藥,什麼渠道都試過,始終沒能讓小外甥的眼中燃起半點活下去的希望。
可現在,段家的小姑娘只用了一個晚上,就讓紀洄幾乎死去的心臟,再度願意跳動。
難怪,段家這般大費周章,也要收養這個孩子。
聽女傭說,她來到他們家,是為了在白房子尋找「幸福」。
殊不知,她就是那個把幸福帶給他人的存在本身。
紀正霖擦了擦眼睛,試圖不讓自己通紅的眼眶,在孩子們面前顯得太過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我去打個電話。」
嘟——嘟——嘟——
「您好,這裡是段氏集團總裁辦公室,請問您是?」
「我是紀正霖。」
他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奶白的梨花花瓣落了一地,像一張柔軟的、可以包裹住所有傷口的絨毯。
「轉告段先生,我有要事,現在要和他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