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三


  01

  後台的休息室里,瀰漫著濃濃的香水味。

  溫疏憐坐在最裡面的位置,默默背誦著早已滾瓜爛熟的琴譜。

  她穿著條純白的長裙,並不華麗,頸脖上也沒有昂貴的珠寶,除了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

  陳秀蘭前幾天特意陪她去商場挑的,說是參加這種比賽,總不能穿得太寒酸。

  儘管付款的時候很肉痛,可一想到她拿獎後的光景,母親又喜不自禁。

  溫疏憐一直覺得很奇怪,陳秀蘭也好,溫國良也罷,似乎並不會像別的父母那樣關心、愛護孩子,更像是把她當作賺錢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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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聽說,這次冠軍獎金不少。」不遠處,有人故意沒壓著嗓門,「怪不得,有人這麼努力呢。」

  立刻有人低低笑起來:「那是啊,拿了獎金回去,家裡能輕鬆不少。」

  「這個圈子,彈得好有什麼用,最後能走到什麼樣的高度,還是看家底有多厚。」

  「人家條件不好,能進決賽已經很厲害啦……」

  聽上去是誇獎,可語氣里的不友善,都快溢出來了。

  溫疏憐的手指摩挲著游魚似的音符,沒有說話。

  那幾人見沒激起她的反應,說得更起勁。

  「有的人啊,買不起高定,還去租衣服穿,夠寒磣的。」

  「真的假的?」

  「你也不想想她家那個條件,嘖,首飾也買不起……」

  有人笑道:「樂器比賽又不是模特選美。」

  「那可不好說。」有人朝溫疏憐看了一眼,意味深長,「長得好總是有用的,萬一,評委就喜歡這一款呢?」

  眾人嬉笑起來。

  溫疏憐的眼睛有些酸痛,眨了眨。

  她自然沒有要跟他們吵個幾句的意思,今天來這兒,又不為了爭口氣。

  他們說的沒錯,她就是奔著冠軍來的。

  溫國良的生意出了點問題,家裡的錢都拿去打通關係,開銷一下子緊張起來。

  陳秀蘭嘴上不說什麼,每次她去上鋼琴課,都分外殷勤,車接車送。

  這次比賽的獎金,不是一筆小數目,至少能讓家裡緩一陣子。

  愛好是愛好,現實是現實。

  沒必要混為一談,但也沒必要分得太清楚。

  溫疏憐合上琴譜,起身整理裙擺,徑直離開。

  只是外面也不清淨。

  「你們聽說了嗎,今晚的嘉賓,會有段氏集團的人!」

  「段氏?哪個段氏?」

  「檀市的段家,還能有誰?」

  「哇,那段家大少爺,那個段赫桐,也會來嗎?」

  「應該會吧,聽說他最近剛從國外回來,今晚這種場合,露露面,百利無一害。」

  「天吶,少爺真的好帥,我見過一次……」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段家的身份,根本不是我接觸得到的。」

  「你們真是太不敢想了,要我,我就做夢,以後成為段太太……」

  這段討論,遠不如此前的陰陽怪氣,對溫疏憐影響的大。

  畢竟,遠在天邊的段氏,段家,段赫桐,和她永遠不會有什麼關係。

  工作人員匆匆忙忙找過來:「你是07號溫疏憐嗎?快到你了,準備一下。」

  她這幾年嶄露頭角,斬下不少大賽桂冠,也是有了點兒小名氣。

  周圍人一聽「溫疏憐」三個字,變得安靜。

  又很快議論紛紛。

  溫疏憐當作什麼都沒聽見,走進長長的後台通道。

  燈光一點點亮起來,像是她枯燥的人生中,唯一的希望。

  她走上舞台,提起裙擺,在鋼琴前坐下。

  抬手。

  琴聲如流水,潺潺傾瀉。

  02

  會場後台,一扇側門被推開。

  段赫桐走進來的時候,台上的比賽已經過了好幾輪。

  還好,他並不關心,更不會因錯過而遺憾。

  他今天本不想來。

  或者直白點兒說,他從來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故意為之的社交場合。

  可今天的舉辦方有母親的老相識,派人說動了母親來邀請,他最終還是答應了。

  很快有人認出了段家的大少爺,點頭哈腰,噓寒問暖。

  他都沒在意,只略微點了點頭,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

  樂器這種高雅的藝術,沾上了比賽、評選、獎金,就又淪為無趣的交易。

  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類似的演奏,也見過太多為了比賽精心準備的人。

  有人想拿獎,有人想出名,也有人想借這樣的場合,認識一些本不可能輕易認識的人。

  他厭倦得很。

  直到七號選手登上。

  段赫桐抬眸,隔著幾排座椅,看見台上的少女。

  他沒有去主辦方留好的VIP席,這個位置並不好,只能看見少女的背影,看見那條雪白的裙子。

  燈光從她頭頂灑下,灑在露出一點點的側臉上,灑在纖細的腰身上,將她整個人映得格外安靜。

  那麼冷。像月光。

  段赫桐的目光,不知不覺停駐。

  身邊的人還在殷勤地說著什麼,他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不知道她是誰,只是覺得,她看起來太乾淨,和這個喧鬧浮華的名利場,有些格格不入。

  很快,原本以為枯燥的樂曲,結束了。

  最後幾個音符止息,少女站起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

  掌聲如潮。

  燈光漸暗,她並不多做停留,轉身走下舞台。

  段赫桐的目光,隨著那道純白的身影移動。

  直到消失在完全看不見的地方,他才收回視線。

  心中,竟有幾分遺憾。

  他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想要知道一個萍水不相逢的陌生人,是誰。

  主辦方得知段少爺蒞臨,輪番過來問好。

  段赫桐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卻又不自覺追向少女方才離開的地方。

  比賽結束後,還有一場裝模作樣的晚宴。

  今晚,原本只是被家裡安排來走個過場。

  現在,他忽然有點想留下來。

  03

  溫疏憐將披髮盤成髮髻,走進晚宴會場。

  她剛才在台上表現不錯,最終名次還沒公布,已經有不少人主動過來搭話。

  「溫小姐,剛才那首曲子彈得真好。」

  「謝謝。」

  「聽說你從小就學鋼琴?」

  「是的。」

  「以後有什麼打算?會去國外深造嗎?」

  「還沒想好。」

  回答能超過兩個字,都已不易。

  對方顯然沒想到她這麼難聊,只好換了個話題:「溫小姐,現在有男朋友嗎?」

  溫疏憐微笑著,但疏離地回答:「沒有。」

  「哦?」那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像您這樣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一定很多追求者吧。方便問問您的擇偶標準嗎?」

  溫疏憐的目光有些冷。

  她很想說,不方便。

  可是父母反反覆覆叮囑,比賽、拿獎,僅是其中一個目的;晚宴,才是更重要的場合。

  要是能認識些合適的青年才俊,多接觸接觸,再好不過。

  ——說白了,就是讓她釣金龜婿。

  她無法認同帶著利益目的換取來的愛情——不,那根本稱不上愛情。

  她厭惡那樣的人生。

  可也清楚,自己無法逃脫。

  溫疏憐正思索著怎樣回應才能不顯得太過尖銳,那人卻有其他人來敬酒,只得遺憾離去。

  溫疏憐鬆了口氣。

  卻仍有些憂慮。

  她不喜歡這種場合,可也知道,自己來這裡到底要做些什麼。

  如果今天一無所獲,回家以後,肯定會面對父母的盤問吧。

  ……還是得試試看。認識一下,也不會少塊肉。

  可是究竟什麼樣的人,能讓自己生出這種想法呢?

  另一邊,段赫桐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被帶著見了幾位長輩,每一個,身邊都站著光鮮亮麗的女孩子。

  「赫桐,這是李叔叔家的女兒,和你在一個學校讀書。」

  「阿桐啊,這是張總的孫女,主演的電影馬上就要上映了!」

  「這位是……」

  段赫桐與每一個女孩子握手,問好。

  態度並不失禮,但也沒有要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倒是目光時不時游弋。

  有人注意到他頻頻走神:「小段總,在找什麼人嗎?」

  「沒有。」他回答。

  但眼前浮現了一條白裙子。

  他心浮氣躁,原本千杯不醉的好酒量,今晚腳步竟有些漂浮。

  倒是正好用醒酒的藉口,暫時離開人群。

  露台上人不多,溫疏憐趴在欄杆上,一手拿著被果汁。

  大約是不怎麼接觸酒精,明明沒喝多少,還是頭暈得厲害。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並不難認出那個男人。

  比賽前,晚宴上,太多人提起這個名字。

  段赫桐。

  段家的大少爺,段氏集團的接班人。

  溫疏憐突然好笑地想,父母要是在這裡,一定會把自己立刻推出去。

  段赫桐這樣的人,恐怕是他們做夢都想要的「金龜婿」——

  可是,即便是父母最大膽的痴心妄想,也從不敢攀上段家。

  所以她也沒料到,段赫桐會主動走到她身邊,對名不見經傳的她開口:「這裡有人嗎?」

  她搖搖頭。

  他便站到了她身邊。

  起初,隔著一段不遠不近、不親不疏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晚宴里的交響樂隱約傳來,夾雜著交談聲。

  段赫桐問:「剛才,你有上台比賽嗎?」

  溫疏憐有些意外,他竟然會注意到自己。

  「有。」她說。

  「彈得很好。」

  「……謝謝。」溫疏憐其實很懷疑他知不知道哪個是自己。

  畢竟她下台之後,換了妝容、髮型和衣服。

  段赫桐見她對自己不咸不淡,斟酌了下措辭:「要是我說,『你不認識我』,會不會顯得太自大?」

  溫疏憐一愣,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段大少爺竟是這種風格的人,繼而笑了出來:「如果我的回答是肯定是,是不是顯得我太無知。」

  段赫桐也笑了:「自大且無知的人,是幸福的。」

  溫疏憐看著他的笑容,想,就算段赫桐是個窮光蛋,光憑這樣的皮相,也足夠叫人瘋狂了。

  更何況,他還有那樣一層耀眼到刺眼的家世。

  有誰會不為他著迷呢?

  她落落大方,舉起果汁:「敬自大且無知。」

  段赫桐略微訝異地看著她,很快,唇角那抹淺笑帶上了幾分探究的意味,也一碰杯:「敬自大且無知。」

  在那之後,兩人的交談放鬆許多。

  「你為什麼參加這個比賽?」段赫桐問。

  溫疏憐低頭晃了晃杯子,果汁映著一輪蒼白的月亮:「為了獎金。」

  段赫桐頓了頓:「這麼坦誠?」

  「沒什麼不好承認的。」溫疏憐輕描淡寫,「很多人都需要錢,我只是世俗中的一個。」

  段赫桐靜靜望著她。

  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白花,骨子裡,有種意想不到的堅韌。

  「沒有獎金呢?」他問。

  「有時間的話,也會吧。」

  「為什麼?」

  「因為喜歡。」她抬眼,「喜歡一件事,不一定非要有理由吧?」

  段赫桐沒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低低一笑:「的確。」

  她想,他並不像傳聞中眼高於頂的頂豪貴公子。

  他也想,她也並非天邊冷月那般無法觸及。

  至少,此刻他與她一樣,都站在喧囂之外。

  誰也不想回去。

  04

  逃避雖有用,終究不長久。

  很快,二人被認識的人一前一後拽回宴會廳。

  臨走前,兩人繼沒有交換聯繫方式,也沒有說過任何再見面的約定;直到徹底看不見那抹倩影,段赫桐才想起來,自己甚至沒問她的名字。

  溫疏憐很快又被拉著敬酒,越來越暈。

  燈光在眼中搖晃,仿佛隨時會失火。

  她索性不再碰酒杯,換了杯茶。

  「溫小姐,這樣不夠有誠意啊。」

  「抱歉,我真的不能……」

  「年輕人,酒量鍛鍊鍛鍊就好了。來,這是慶輝集團的高管……」

  旁人給她添了酒,皮笑肉不笑時,就是一種虎視眈眈。

  溫疏憐自知無法不給這些人面子,只好抿了一口。

  入口的味道有些奇怪,她皺了皺眉,也沒有多想。

  另一邊的段赫桐,更是沒有片刻清閒。

  幾個跟段家地位差不了多的長輩拉著他,一杯接一杯。

  「赫桐難得回來,可得給叔叔們一個面子。」

  段赫桐表面掛著完美笑容,心裡想的是,等他把段氏集團的骨幹都清洗一遍,這些個尸位素餐的老東西,他要他們全都滾。

  他酒量是不差的,可今晚還是感到了醉意。

  再抬眼時,看見了那個先前在露台上交談過的少女。

  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手指摁著太陽穴,等旁人過來,還要打起精神陪笑臉。

  段赫桐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拒絕了再有人來寒暄,徑直走過去。

  快到溫疏憐身邊時,腳步又滯住了。

  他的身份、地位,這樣貿然去找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以及勢必會做出一些維護的舉動,不知要給她帶來多少流言蜚語。

  儘管她口口聲聲說參加比賽時是了錢,可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些絕不是她想要的。

  溫疏憐感覺一陣陣的天旋地轉,就在這時,一個服務生走過來,低聲道:「段先生請您去3號電梯。」

  段……

  溫疏憐意識已經有些不清醒了。

  可聽見這個姓氏,她知道,這是今晚唯一逃脫的機會。

  只有那個段少爺,才能不顧忌任何人,不找任何蹩腳的藉口,帶她離開。

  她忍著強烈的噁心感,悄悄離開宴會廳,找到三號門。

  段赫桐果然等在那裡。

  「段先生……」

  她出聲。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小。

  段赫桐看見她,皺起眉:「你哪裡不舒服?」

  溫疏憐連連搖頭:「可能喝多了,沒事,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段赫桐看她額頭上全是虛汗,直覺不對勁,用手背碰了碰——滾燙!

  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所謂「上流社會」,藏著多少污穢,他不會不懂。

  「我送你去醫院。」他當機立斷。

  「不……不要。」溫疏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雙眼濕漉漉的,晦暗的光線下,竟然有眼淚的錯覺,「不能……讓別人知道。」

  溫家給她的任務十分清晰,而這項任務有個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名聲。

  各種意義上的名聲。

  段赫桐氣笑了:「你就這麼相信我?萬一,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溫疏憐睫毛顫了顫,垂下眼。

  「萬一,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呢?」她輕聲說。

  段赫桐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凌厲。

  那捕食者的目光,叫溫疏憐心中一凜。

  卻硬撐著不肯退縮。

  「你不會是。」段赫桐道,「你很聰明,看得出我不沒有那麼好擺布;更何況,如果你從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目的,早就知道什麼時候該示弱,什麼時候向我求助了——根本沒必要等到現在,不是嗎?」

  溫疏憐怔怔地看著他,而後略微虛弱地笑起來:「你還真是……狂妄又自卑。」

  「說我狂妄的人還挺多的。」段赫桐並不生氣,反倒若有所思,「不過,說我自卑的,還是第一次——我能知道為什麼麼?」

  因為,他居然覺得,她這樣的平民之女,也能對段家公子用得上「擺布」這個詞。

  但她決定現在不要告訴他了。

  「段先生。」她忽然定定地看著他,「我不想當父母的乖乖女了。我想叛逆一回。」

  男人眸子裡靜下來,也望著她。

  「段赫桐。」她帶著一種殉道般的決絕,靠近他,「不要問我的名字,帶我走吧——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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