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弒君
「什麼?!」
西暖閣內,空氣驟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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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賢更是臉色巨變,將手中墨條直接捏成了兩截。
醒來?
這怎麼可能!
按以往慣例,皇爺每回用藥,至少得昏睡七八個時辰。
今兒怎才短短四個時辰不到,就忽然醒來了?!
更要命的是,人已經在前來西暖閣的路上。
西暖閣又是為天子處理政務、接見大臣而立,內部陳設簡單,一覽無遺,根本沒什麼好藏身的地兒。
若叫皇爺撞見另一個自己……
那畫面單是想想,就讓魏忠賢手腳冰涼,冷汗濕透了內襟。
「千、千歲,現在……現在該怎麼辦?」
陸銘顧不得跌落地面的狼毫,雙手撐案哆嗦著從龍椅起身,臉上血色盡褪。
可實際上,他不僅不感到意外和恐懼,反而異常驚喜。
畢竟史書記載,截止信王朱由檢入宮前夕,朱由校都還能正常視朝、處理政務,只不過有把持宮禁的魏忠賢和客氏在,自己這個假貨根本沒有機會遇到正主,更別提徹底取而代之了。
處境也時刻位於隨時被放棄的邊沿。
現在朱由校忽然甦醒前來西暖閣,打亂了魏忠賢計劃,只要找准機會將其殺掉,到時自己就是真正的九五至尊,大明天子!
同魏忠賢和客氏的關係,也不再僅僅局限於棋子。
哪怕兩人事後再如何憤怒……
「躲屏風後頭!」
魏忠賢猛地回神,抓住陸銘胳膊就將他往龍椅後的座屏縫隙里推。
座屏鏤空雕刻,貼牆處也僅勉強容一瘦弱之人側身塞入,稍不留神就會暴露,但他卻沒得選了。
「稍後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許出聲,就算是死,也給咱家憋住嘍!」
匆匆交代完陸銘,已經來不及歸置御案的魏忠賢,自然也沒能發現木料堆中少了某樣物件。
在將手頭斷裂墨條塞入袖中整了整袍服,深吸口氣後,當即便快步迎向正被緩緩推開的殿門。
『那就是天啟帝?』
座屏後,陸銘透過鏤空縫隙,看著拿到裹著明黃緞面披風,腳步虛浮走來的年輕身影,心頭莫名湧起一種詭異之感。
就像是,在見狀另一個正在走向死亡的自己。
他兩頰凹陷,顴骨高聳,明黃色寢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蠟黃臉色還透著幾分病態潮紅,唯獨那雙眼睛還算明亮,掃視著暖閣中的一切。
身後還跟著兩個戰戰兢兢躬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出的小太監。
「皇爺。」
迎向殿門的魏忠賢,噗通聲跪倒在地,與其滿是急切心疼。
「您怎就自個兒起來了?」
「御醫說了,您這身子得靜養,萬不可勞累啊,有什麼事,您吩咐奴婢一聲便是,何必親自走這麼一趟?」
說罷,他扭頭對戰戰兢兢跟在朱由校身後的兩個小太監喝道:
「還不快去準備步輿送皇爺回宮歇息?皇爺龍體若有閃失,咱家要你倆的命!」
然而朱由校對此,卻毫無理會。
他站在暖閣正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最後透過那還微微晃動的珠簾,看向了御案上幾本翻開的奏疏,及旁側的幾塊黃花木料。
「閣臣們已然來過了?」
朱由校淡淡開口,嗓音雖乾澀沙啞,缺乏中期,卻充盈著濃濃帝王威嚴。
「回皇爺,方才黃立極率內閣前來商議了寧錦大捷,秋季換防等事。最終裁定,奴婢也按前些時日皇爺所定原封不動告知,僅將摺子留中,待皇爺龍體痊癒後再行批覆。」
朱由校深深看了眼還跪在地上的魏忠賢,輕嗯一聲,緩步走向御案。
噠噠腳步聲響徹暖閣,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魏忠賢心頭,冷汗也涔涔而下。
他跟了皇爺這麼多年,深知這位沉迷木活、看似不理政務的天子,實則心思極深。只不過念舊情,許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但方才那一眼……
魏忠賢暗暗握緊袖中斷墨。
朱由校隨手拿起一塊木料在掌心翻轉端詳,「老伴什麼時候也喜歡上了木活?」
跟在身後的魏忠賢指尖不住發抖,聲音卻穩得出奇:
「回皇爺,是奴婢見皇爺近來龍體欠安,想學著刻些小玩意兒,等皇爺大安了再呈上瞧個新鮮,只奈何奴婢手笨又是初學,刻得不成樣子,讓皇爺見笑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
他把木雕放回御案,發出輕輕一聲磕響。
「除了這些,老伴就沒有旁的對朕說說?」
魏忠賢心頭猛地一沉。
朱由校此話幾乎已經挑明,別說他這個當事人,就連跪在殿內,死死將頭抵在金磚上的三個太監也聽出來了。
分明是要讓他主動開口,如實交代一切。
「奴婢……」
魏忠賢思緒飛轉,正要將殿外龍輦與私提侄孫魏良卿封賞一事結合起來,轉移朱由校注意力的時候,座屏後卻忽然響起衣物摩擦的聲音。
不好!
魏忠賢瞳孔急劇收縮,朱由校也赫然轉身看向了龍椅後的座屏。
然而還不待兩人做出其它反應,便見一道明黃身影忽地衝出,直撲衝來!
「救……」
噗嗤!
伴隨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連救駕二字都來不及喊出的朱由校,就這般在魏忠賢驚駭莫名的目光中,死死捂住脖頸,貼著御案緩緩滑倒在地。
唯有滾燙鮮血在急促嗬嗬氣聲中,源源不斷從指縫噴射而出,瞬間染紅了御案、奏疏、木料,染紅了空蕩蕩不合身的明黃寢衣……
那雙失去光澤的眸子,至死都映著屏風後衝出,另一個手持刻刀的自己。
完了。
魏忠賢腦海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眼睜睜看著這個他伺候了十幾年的大明天子,死了。
死在一個他親手找來的替身手裡!
今日這事若處理不好,那便是天大禍事,他魏忠賢下場用碎屍萬段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其他三個太監,更是直接被嚇傻軟癱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但,魏忠賢終究是魏忠賢。
不過瞬息之間,他便將所有的驚駭與震怒盡數壓下。
即便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種極端法子,事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麼就不是該去糾結、驚怒悲傷的時候。
何況他與客媽媽之所以尋來這個假貨,為得便是頂替真皇爺,如今無外乎讓一切提前罷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場變故捂住,完成過渡!
這三個太監雖都是他的人,但親眼目睹弒君,那就有了天大把柄,可身處西暖閣眼下又不好直接滅口。
因為那樣一來,殿外近百侍衛、宮人也需要盡數殺掉,動靜之大,必會被皇后張嫣知曉。
乃至傳到某些還來不及清除的頑固朝臣耳中也說不定。
思緒轉念間,魏忠賢看了眼那張與皇爺一模一樣,還沾染著鮮血,神色卻沉穩可怕的臉,當即轉身快步走向那三個軟癱在地的太監,目光陰沉如刀。
「此間之事,都給咱家把嘴管好嘍,但凡有半句泄露,屆時就別怪老祖宗我心狠送你們九族盡數陪葬了!」
三個太監渾身劇顫,磕頭如搗蒜,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魏忠賢冷哼:「不成器的東西,還跪著做甚?都給咱家起來把身上拾掇乾淨,送皇爺回宮!」
然而默默注視這一切的陸銘毫無動作,只道:
「老伴不等客媽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