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勾結
李月這件事,若換了從前的姜峰,或許真會心軟。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即便她背棄了自己,轉投他人懷抱,如今這樣低聲下氣地來求,多半也就原諒了。
可眼下的姜峰,芯子早換了人。
他對李月沒有半分舊情,更談不上什麼虧欠。
對方方才若是直截了當說明來意,他或許還願意聽上幾句;
可她那副欲言又止、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反倒更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她不是來敘舊的,是來替吳涵鋪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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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吳涵這是要忍不住要對我動手了,第一招就直接用美人計嗎?」
姜峰在心中飛快盤算著,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在沒摸清那個裴聽雨的態度之前,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眼下能做的,就是在最短時間內,把實力再往上拔一截,實力提高了,我才能有更多的選擇。」
一股久違的緊迫感如潮水般漫上心頭,壓得他胸口發沉。他不再耽擱,轉身便進了煉丹房,合上房門,在丹爐前坐定,將全部心神沉入了煉丹與修行之中。
……
另一邊,護衛堂內。
「昨晚的慘劇,大家有目共睹。
不過,不必慌張,也不必憂慮,主家已派來援手,定能護著咱們渡過這道難關!」
鐵戎站在高台上,聲如洪鐘,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護衛,一番話擲地有聲,將不少人眼底的驚惶生生壓了下去。
待眾人情緒漸穩,他主動向一旁退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裴聽雨應聲走上前來,神色從容,目光冷冽而沉靜。
「這位是咱們藥館的新掌柜,裴掌柜。從今日起,護衛堂一切事務,由裴掌柜全權調配。我與諸位一樣,唯裴掌柜馬首是瞻!」
鐵戎的聲音在院中迴蕩,台下護衛個個驚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相信,一向強勢霸道、說一不二的鐵戎,竟會這般心甘情願地交出權柄。
這裴掌柜究竟什麼來頭,才能讓這尊煞神低頭至此?
一時間,眾人心底那點殘餘的惶恐,倒真被好奇與希望蓋了過去。
裴聽雨只簡簡單單說了幾句,語調不冷不熱,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短短一場見面會,便讓眾人對她有了個初步的忌憚與敬畏。
散了會,兩人一前一後走入護衛堂深處。
裴聽雨主動開口,語氣比台上緩和了幾分:「鐵管事,辛苦了。」
鐵戎連忙躬身,臉上堆滿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熱切,笑道:
「裴掌柜太客氣了,小的不過盡了本分。我是打心底里覺得,藥館唯有在您的執掌下,才能更上一層樓。」
這話聽在裴聽雨耳中頗為受用,她側目看了鐵戎一眼,那冷若冰霜的面容難得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語調也鬆快了不少:
「放心。只要你好好輔佐我,往後的好處,定會超乎你的想像。」
鐵戎聞言,身子壓得更低,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叫人挑不出錯處的忠誠與惶恐:
「裴掌柜放心,小的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裴聽雨微微頷首,顯然對這番態度極為滿意。
她初來黑水鎮,頭一日便穩穩收服了仁心藥館武力第一的鐵戎。
照這般勢頭,日後她在館中的行事,必定順遂無阻。
裴聽雨與鐵戎簡短交談幾句,便先行離去了。
直到那抹纖細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暗處幾道若有若無的監視氣息也隨之散去,鐵戎臉上那層幾乎僵硬的諂媚笑容才一點點垮了下來,像一張從臉上剝下的假面。
他真甘心輔佐裴聽雨嗎?自然不是。
權力這種東西,只有攥在自己手裡,才算踏實。可眼下形勢比人強,由不得他不低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聽雨帶來的那幾人之中,有好幾個實力不弱於他的鍛骨境高手,真動起手來,他討不了半分便宜。
若不識趣些,等著他的,怕就不是幾句敲打那麼簡單了。
他轉身回了自己住處,掩好門窗,確認無人窺探後,才翻出後窗,揀著無人的小路悄悄離了藥館。
一出鎮,他再不掩藏行跡,運足氣血,將速度催到極致,直朝黑風山方向掠去。
密林深處,一道廢舊駐地孤零零地伏在那裡。
屋舍傾頹,雜草叢生,看著早已荒廢,可若細細感受,便能覺出這四周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肅殺之氣,壓得林中連蟲鳴都稀薄了幾分。
鐵戎並未貿然靠近,只在外圍站定,撮唇吹出一串古怪而短促的哨聲。
不多時,幾道身著黑衣、頭戴斗笠的人影便自暗處無聲閃出,如鬼魅般截住了他的去路。
鐵戎不慌不忙地從腰間摸出一枚造型古拙的獸齒,遞了過去。
那兩人接過來回驗看,確認無誤後,又原樣還回,仍舊一言不發,只如兩根木樁般靜靜立著。
鐵戎早見慣了這幫人的做派,也不多言,只壓低聲音問:
「大當家的可在?我有要事求見。」
兩人同時抬手指向最深處那間最大的木屋,隨即身形一晃,重新沒入了黑暗,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鐵戎定了定神,穿過齊膝的荒草,走到木屋前,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哈哈哈,鐵管事,快進來吧,我已候你多時了。」
一道爽朗的聲音在房間內傳出。
聞言,鐵戎這才敢推門而入。
房門剛啟,一股濃烈到近乎凝成實質的血腥氣便如浪般迎面拍來,幾乎將他熏得倒退一步。
他自問不是心慈手軟之輩,這些年在護衛堂里,或明或暗也沾過不少人命。
可當他看清屋內景象時,仍覺一股寒氣順著腳跟直竄天靈,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僵在了門檻上。
不大的屋子裡,到處堆著殘缺的肢體與面目猙獰的人頭,斷臂殘腿如柴垛般隨意摞著,暗紅的血漿已在地板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甚至有些黏膩。
牆壁、窗欞、樑柱,處處濺滿早已乾涸的血痕。
這裡哪還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一座屠宰場,一座真正的人間煉獄。
鐵戎喉頭微動,一時間竟有些邁不開腿。
「怎麼,鐵管事?
我記得你頭回來見我時,膽子可沒這么小。
那時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哪去了?
區區幾顆人頭,就把你唬住了?那可不行啊,膽子太小的人,在這世道里,怕是難有什麼大出息。」
一道清朗平和的聲音自陰影中傳出,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話音落下,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年輕男人從暗處緩步走了出來。
他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有日子沒見天光,那張臉卻生得極為英俊,眉眼溫雅,與滿屋的殘肢斷臂格格不入。
若不是身在此處,任誰見了,怕都只會當他是個身體羸弱的富家公子。
可鐵戎心裡清楚,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富家公子」,實則是比邪祟更可怕的怪物,一個徹頭徹尾、毫無人性的瘋子。
平安縣原本下轄四鎮,如今卻只剩三鎮,只因其中一鎮,被眼前這人憑一己之力屠了個乾淨。
那一夜,整鎮雞犬不留,火光映紅了半片天。
官府曾傾力追緝,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整個人就像是徹底人間蒸發了一般。
等他再現身時,已經是數年之後,平安縣正好開始鬧起了邪祟。
時機巧得讓人脊背發涼。
若不是對方真能給足他想要的東西,鐵戎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與龐征沾上半點干係。
他捂著口鼻,強壓下翻湧的噁心,再沒心思與對方虛與委蛇,開門見山道:
「我應你們的事,已經辦了。我要的東西,該給我了吧?」
「哈哈哈,鐵管事,我還當咱們早算朋友了。朋友見面,頭一句不該是先寒暄寒暄嗎?你這一開口便只談利益,可真叫人寒心吶。」
龐征故作失落地嘆了口氣,手上卻已從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小瓷瓶,輕飄飄地遞了過來。
鐵戎一看到那熟悉的瓶身,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一把接過,拔開瓶塞,仔仔細細將裡頭那顆紫紋丹藥驗了一遍,確認正是昨夜姜峰交出去的那枚「破障丹」,臉上的狂喜便再也壓不住,眼底因連日緊繃而泛起的血絲都仿佛亮了起來:
「拿到了!終於拿到了!有了這枚丹藥,我定能突破鍛骨境,踏入洗筋境!」
他身為藥館護衛堂管事,看似風光,可這等頂級二品丹藥,莫說享用,便是聞上一聞都輪不著他。
破障丹這等東西,市價五百兩起步,還有價無市,捧著銀子都未必尋得著門路。
就算他攢上幾年,也未必能等到一粒。
因此,當得知謝疏在為吳涵煉製破障丹時,他那顆心便早已不安分起來。
起初這念頭還不算太烈,可隨著姜峰入了丹堂、又從他手裡硬生生訛走大筆銀子,他心中那股邪火便再也壓不住。
他不想攢了,不想等了,他想要動手搶。
藥館裡其他人的死活,他壓根沒放在心上。他甚至覺得,若能在搶丹之餘給姜峰些教訓,讓那小子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場,那便更妙。
於是,他藉口回主家匯報公務,悄悄與龐征搭上了線。
兩人當晚便一拍即合,甚至為了試探藥館的底細,先在外圍動了手,那間紙馬鋪子的一家十口,便是他們殺給藥館看的一場「開胃戲」。
那之後,鐵戎便回到藥館,本打算先按兵不動,等丹藥的消息徹底明朗了,再尋個穩妥的時機下手。
可薛照卻像條瘋狗般急不可耐地逼他退錢。
鐵戎本就窩了一肚子火,被這一逼,
登時便動了殺心。
也就在那一刻,他打定主意,讓薛照來當這起襲擊的替罪羊。
之後的事,便有了昨夜那一場血洗藥館的慘劇。
死傷慘重,藥館幾乎折了一半人手。
事態確實有些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連主家都驚動,派了裴聽雨過來坐鎮。
可看著手裡這枚夢寐以求的「破障丹」,鐵戎仍覺得,這一切,值了。
他將藥瓶仔細收入懷中,轉身便想離開。
可還未邁出幾步,數十道黑衣人已無聲無息地堵死了所有去路,像四面驟然立起的黑牆。龐征的聲音自他身後幽幽響起,不疾不徐:
「鐵管事,何必走得這樣急?後續的事,咱們還沒商量完呢。你先前可是親口應下,事成之後便給我們做內應,尋個機會讓我們進吳家『走一遭』的。」
「走一遭」三個字被他輕飄飄地說出來,倒像在聊今晚去何處喝酒。
鐵戎身形一僵,轉身時臉上已沒了半分得色,盯著龐征,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這是什麼意思?想逼我就範?」
龐征笑了笑,眉眼依舊溫和,口中說出的卻像催命符:
「鐵管事誤會了。我只是想讓你兌現承諾。若你不願,那咱們之間的交易,我只好原原本本放到吳心仁的桌案上去了。」
吳心仁,吳家家主的名諱。
這三個字一入耳,鐵戎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他早年也在吳家當過護衛,那吳家主的手段有多毒、心腸有多狠,他是親眼見識過的。
若對方知道他吃裡扒外、裡應外合,他的下場只會比昨夜那些無頭屍體更慘。
他強穩心神,咬著牙道:
「兌現承諾?龐征,你恐怕沒這個資格跟我提。我交代的事,你們不也沒辦全?姜峰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這你又怎麼說?」
龐征聞言神色未變,語氣仍是波瀾不驚,只淡淡地道:
「這件事,怨不得我。是你給我的消息,出了岔子。」
「消息出了問題?」
鐵戎擰起眉頭,眼底浮起幾許陰晴不定的疑色。
他一直以為,是這幫人壓根沒摸到姜峰的住處,才讓那小子僥倖撿了條命。可聽龐征這話,事情似乎另有隱情。
龐征抬眼看向他,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語氣平靜得令人發寒:
「你告訴我,那姜峰不過是個搬血境八重的武徒。為求萬無一失,我派了兩名搬血境九重,外加我三弟,,一個實打實的煉皮境武者,親自去取他性命。結果,這些人一個都沒從藥館裡出來。
你說這事奇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