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逃吧,知漁


  第二天一早,楚知漁起床吃過早飯,便問喬叔要了紙和筆。

  一整個上午,她都關在屋裡畫畫。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畫了院子裡那幾叢花,又畫了窗外垂下的樹枝。

  她畫得很慢,很專注,直到中午,才被王姨喚出來吃飯。

  

  她細嚼慢咽,吃完後,就擱下筷子,眼巴巴地望著喬叔,見喬叔沖她點了頭,轉而又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日頭爬到最高的時候,門口終於有了動靜。

  唐穗一進門就揚了揚手裡的袋子:「喏,給你帶的。」

  是一小包糖漬話梅,學校便利店賣的,還有幾樣零嘴。

  楚知漁眼睛一下亮了。

  喬叔上前,不動聲色地攔住唐穗,從她手裡接過袋子,一樣一樣驗看過,才遞還回來。

  唐穗在進門前其實就被查過一遍了,現在又查一次,換做她以前的脾氣,此時肯定多少要罵罵咧咧兩句,可她已經見識過霍臨川的人有多霸道了,謝敬昭的手現在還不能自理呢,所以在面對喬叔這一番查驗時,她一聲都不敢吭,直到東西還回來,才低聲道了句謝。

  楚知漁拈起一顆話梅塞進嘴裡,酸得眯起了眼,心裡卻是熨帖的。

  「還是這個好吃。」她笑眯眯地說,然後拉住唐穗的手,「我上午畫了畫,你幫我一起看看吧。」

  「行啊,走。」唐穗被她拽著上了樓。

  喬叔跟在後頭,在半開的房門外靜靜站住。

  屋裡,那幾張畫隨意地攤在桌上。

  楚知漁拉著唐穗在身邊坐下,又抽過一張乾淨的紙,鉛筆遞到她手裡。

  【怎麼樣了?】

  寫罷,她抬高聲音,指著畫上一片花瓣,神色如常:「你看這裡,我總覺得這幾筆太硬了,是不是該再柔一點?」

  唐穗會意,一邊就著那片花瓣比劃,一邊低頭,在紙上落了字。

  【霍臨川去找你那天,也去找了周進。】

  楚知漁看到這裡,呼吸不由地一窒。

  【他受了傷。】

  楚知漁握筆的手一顫,鉛筆尖在紙上頓住,好一會兒,才極輕地劃下去。

  【嚴重嗎?】

  【具體不清楚,謝敬昭昨晚聯繫上的他,他很擔心你。】

  楚知漁垂著眼,睫毛掩住了眸底翻湧的東西。

  為了她,竟然害得謝敬昭和周進都受了傷。因為她的任性和自大,身邊的朋友都被她推入陷阱,而她卻毫髮無傷地、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連一句道謝、一句對不起都送不出去。

  「這裡呢?」她忽然出聲,指尖點在畫紙另一角,聲音竟還算穩,「我想加片葉子,你說擱左邊好,還是右邊好?」

  「左邊吧。」唐穗順著她的話答,筆下卻寫:

  【知漁,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楚知漁的筆遲遲沒有落下。

  她怎麼辦?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像一葉被困在死水裡的舟,四面都是牆,連撐一篙的力氣都沒有。

  【我不知道。】她慢慢寫,一筆一划都透著無力,【我不想再連累你們了。】

  唐穗盯著這行字,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攥緊了筆,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重新寫下三個字:

  【那孩子呢?】

  楚知漁猛地抬頭。

  她怔怔地看著唐穗,眼裡全是錯愕。

  唐穗怎麼會知道?

  唐穗繼續寫道:

  【謝敬昭告訴我的。】

  【周進不肯說,我和敬昭都想問你,孩子拿掉了嗎?你還好嗎?】

  楚知漁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晌,才在紙上落下幾個字:

  【孩子還在。】

  唐穗滿臉驚詫:【怎麼會?】

  【身體狀況不好,剛上手術台就下來了。】

  楚知漁顯然不想多提這個事,目光鬱郁地看向窗外。

  唐穗心疼極了,她握著楚知漁的手,深吸了好幾口氣,突然奪過筆,一口氣寫道:

  【逃吧,知漁。】

  【離開這裡。去港城,去南城,去一個他這輩子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我們都會幫你。】

  那幾行字力透紙背,幾乎要把紙戳破。

  楚知漁怔怔地看著,眼眶一點熱起來。

  她何嘗沒有想過跑。

  可她僅僅只是瞞著霍臨川去了趟醫院,就已經把身邊的朋友連累成這樣了。

  她真的能從霍臨川的眼皮子下逃走嗎?

  而且,她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她的身份證和護照都在霍臨川那裡,她連飛機都坐不了。

  屋外傳來一陣動靜,喬叔敲了敲門。

  「知漁小姐,廚房備了些點心。」

  楚知漁心頭一凜,飛快地把那張寫滿字的紙攥進掌心,聲音微啞,開口道:

  「就放在樓下吧,我們下去吃。」

  出門時路過洗手間,她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合上門。

  嘩啦一聲水響。

  那張紙被撕成細細的碎片,揉成一團,丟進馬桶,隨著打旋的水,一點不剩地捲走了。

  她扶著台盆,對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重新走出來。

  後半晌的時間裡,兩人像是有了默契,誰也沒再提上樓看畫的事,也沒有出門看花,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說些從前的舊事。

  在聊到唐穗很喜歡的一個明星時,楚知漁唇角突然一顫,臉色冷了下來。

  「他長得醜死了,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喜歡這種人。」

  唐穗愣了一秒,「不醜呀,我從小就喜歡他,他很有魅力的!」

  「哪裡有魅力了?老男人一個!我老早就想說了,你能不能有點品味。」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唐穗怒了。

  楚知漁一直不追星,但她一直是個很有教養、很懂得尊重別人的人,她就算真的不喜歡,也不會在她面前這樣詆毀她喜歡的明星。

  唐穗也是太生氣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就那麼愣神的功夫,楚知漁忽然把手裡的話梅袋子往桌上一摔。

  「我這麼說話怎麼了?」楚知漁聲音陡然拔高,神情也跟著冷下來,「既然你也不喜歡我,你就走。以後也別再來了!」

  唐穗愣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她的臉色微微發白,「知漁,你……」

  「走啊!煩死了,你以為我很想見到你嗎?煩死了。」楚知漁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說完這句話後,她立刻就站起身,只留給唐穗一個決絕的背影。

  唐穗感覺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她別過臉,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

  「好。我走。」她啞著嗓子,「既然你不識好人心,那我不再來就是了。」

  唐穗一步一步地往門外走去。

  楚知漁站在原地,控制著自己別回頭,一步步地往台階上走去。

  她咬著唇的牙齒微微發抖,直到走進房間,把頭蒙進被子裡,才敢低聲嗚咽地哭出聲來。

  明明是她親手把唐穗推開的。

  可這一刻,四面的牆好像一寸寸擠壓過來,把她死困在正中央。

  那種一個人的滋味,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浸得她連呼吸都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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