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林暖的母親
「你母親，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症。」
以這一句話開始，林大師講述了這幾年來他與邱月禾的故事。
兩人是師兄妹，差了三屆，在同一所學校讀書、畢業。
邱月禾大一的時候，兩人就互表了心意，那時候他們一起畫圖，一起熬夜趕作品，一起在圖書館裡翻畫冊，度過了一段非常青春浪漫的校園時光。
後來因為設計觀念上的分歧，兩人大吵了一架，畢業後，邱月禾一走了之。林大師那時候還年輕，氣性也大，沒想過要去追，兩人就此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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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之後，邱月禾才發現自己懷了孕。
她捨不得打掉孩子，偷偷地生下了林暖。
她家庭狀況不好，母親在她年幼時病逝，父親對她不是打就是罵，得知她未婚先孕，一氣之下把她趕出家門，她不氣不惱，乾脆去派出所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林月禾，從此和原生家庭一刀兩斷。
因為帶孩子，她錯過了出國進修的機會，一直在南城的一個小設計工作室上班，白天畫圖，晚上回家帶孩子，日子過得十分緊巴。
等林暖長到兩三歲，她終於能空出手來重新拾起事業時，林大師已經在業內小有名氣了。
兩人不是沒有見過。
只是林大師性子傲，一心想等邱月禾主動來找自己，而邱月禾更甚，她滿心只有家裡的孩子，哪裡顧得上再去想這些情情愛愛？況且，她心裡也是有顧慮的，當初走得這麼堅決，如今又偷偷為他生下孩子，她怕林大師看不起她。
就這麼一來一回，一個不肯低頭，一個不想往前湊，白白耗費了二十餘年的光景。
後來林暖出國讀書，邱月禾去港城遊玩，再一次碰到了林大師。
她意外地發現，林大師竟然還留著她當年在學校時期的設計。那些紙都已經發黃了，卻被一張一張地裝好收在盒子裡，保存得十分完整。
再一想到林大師從未娶妻生子的事，她心裡酸澀不已。
林大師在這些年裡先後送走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他也終於意識到，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傲一輩子。
他低下了頭，對這個自己曾經喜歡、現在喜歡、將來也打算繼續喜歡的人，說出了自己的愛意。
兩人都已人過中年，終於再次互表了心意，像是把二十多年前斷掉的那根線，又慢慢地、重新接了起來。
起初，邱月禾並沒有告訴林大師林暖的存在。
她不想讓他因為孩子才對她生出責任感，她希望兩個人在一起是因為彼此的選擇，而不是外界的任何因素。
他們一起生活了半年。
那是林大師這輩子最快樂的半年。
他們不再為那些瑣事爭吵，他們會聊設計，聊珠寶，聊這二十多年裡各自走過的路。他們會接納並理解彼此的意見。他們成了真正的靈魂伴侶。
邱月禾很高興。
她想，是時候把林暖的存在告訴林大師了，他應該會很高興。
她也提前給林暖發了消息，說想帶她來見一個人。
然而就在這樣美好的時刻，邱月禾卻突然得了阿爾茨海默症。
病情爆發得特別突然，毫無徵兆。
那天早上，邱月禾和林大師照常一同起床、吃飯、出門遛彎，可很快，林大師便覺得她和平時不太一樣。
明明已經吃過早餐了，可回到家後，邱月禾又徑直進了廚房。
林大師偷偷去看，卻發現她在蒸餃子。
「沒吃飽嗎？」林大師問。
邱月禾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上一頓是昨天吃的了，吃得再飽，這會兒也該餓了呀。」
林大師驚覺不對：「可我們剛剛才吃過早餐。」
邱月禾也怔住了。
她揉著頭，似乎很痛苦，拼命想要想起什麼來，最後卻無疾而終。
她看著林大師，神志有些不清醒，問道：「我們……吃過了嗎？」
林大師心裡一沉，面上卻笑著說道：「沒吃過。是我記錯了。」
那天早上，邱月禾做了第二頓早餐，林大師全部吃完了。邱月禾自己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她說：「我今天胃口不太好。」
林大師說：「那我們去醫院看看吧。」
林大師帶邱月禾去了醫院，醫生很快證實了他的猜想。
阿爾茨海默症。
這種病實在是太過殘忍，而且邱月禾的病情進展很快，完全沒有所謂的平穩期。
從那天早上起，她便開始漸漸記不得人、記不得事。
她還曾經自己出門，走到半路就迷了路，手機和錢包全被騙子騙走，最後是林大師從警局把她領回來的。
後來林大師就不再讓她出門了。
病情的最後一段時間裡，邱月禾的狀態很差。
她將林大師視為敵人，她恨他，覺得他關著自己、限制自己的自由。
林大師只好隨她出門，可又不放心，便偷偷跟在她身後，心驚膽戰地看著她過馬路，看著她去買吃的，卻記不得付錢。他怕攤主為難她，趕上去替她付錢，可邱月禾卻罵他，說他是變態跟蹤狂。
這樣提心弔膽的日子過了大概半年。
有一天早上，邱月禾睡醒之後一直沒有下樓。
林大師上樓去看，發現她正站在窗邊。
聽到門響，她回過頭來，眼神裡帶著傷感與絕望。
那是生病時的她不會有的神情。
林大師怔怔地問：「你記得了？」
邱月禾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對不起。」她說。
「不要和我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林大師心如刀絞。
邱月禾搖頭，似乎還想說什麼，可很快，她的眼神又被一片迷茫替代。
第二天，邱月禾便自己了斷了，死於服用過量的安眠藥。
林大師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在ICU里躺了四天，依然沒能救回來。
邱月禾並沒有留下太多東西。
林大師是從她的一本創作日記里才偶然得知，她為他生了一個女兒。
那一刻，他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是欣喜若狂，悲喜交加，還是痛不欲生？
他已白髮蒼蒼，才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可他連那個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我一直以為你姓邱，一直在讓人查邱月禾。」林大師聲音哽咽，「怪不得，我怎麼都查不到。」
原來在他們年少輕狂、各自轉身的時候，她便已經冠了他的姓。
她那麼愛他，他卻錯過了她那麼多年。
林大師悔恨得恨不得當場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