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驚雷不絕
「......一個人來的?」
霓虹的光影沿著水晶吊燈,宣洩出棱狀的絢爛。會所的主位上,西裝筆挺、梳著背頭的男人端坐著,捏雪茄的手不由多發了一點力,頓時灑下點點碎屑。
他緩緩抽了最後一口,將剩下半截碾碎在菸灰缸里。
「都近乎宣戰了,還敢一個人來這。」戴永寧的話語分明不悅,臉上神態卻一絲不苟:「自傲、愚蠢、天真,他是屬於哪一種?」
「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戴,歪來扭去做給誰看?」
接茬的是一道桀驁的聲音,真皮沙發里陷著一位瘦小個子。他的臂展極為誇張,若是直立起來,雙臂自然垂下能輕鬆夠到腳尖。
三大勢力中,威士忌兄弟會的首腦「安德莉亞姐弟」。
他是其中的弟弟,安德魯。
「說一句藏兩句。」安德魯毫不掩飾嘲笑:「你們黃種人總是這樣!哈哈!連自己心裡的想法都藏得死死!說不出口!」
戴永寧尚未發話,背後的陰影里走出一人。他不動的時候還好,一動起來,地板微微一震,可想而知他的重量。
這人體格已相當高大了,可除卻雙臂之外,他的每一寸身體都被裝備覆蓋,全覆式戰鬥盔、重型防護服、陶瓷插板......當它們加在一起時,就有了眼下這個移動堡壘般的男人。
每個下城區的人都知道,三角人力的戴老闆,有一位沉默寡言的貼身保鏢。
以至於多年下來,人們忘記了他的真名,習慣於用「保鏢」這個代號來稱呼他。
他沉默著,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喋喋不休的對方。
「嚇唬我?」安德魯咯咯怪笑:「我跟你的BOSS可不一樣,我愛誠實,我情真意切地想殺了你全家......」
「安德魯。」
另一旁的沙發上坐著個體格比保鏢遜色一些的人,考慮到她的性別,這便有些誇張了。
「閉上,你的嘴巴。」安德莉亞面無表情:「再多說一句,下個月,你就滾去看倉庫。」
安德魯聳聳肩,對姐姐保持長足尊重,沒繼續。
安德莉亞兩隻鐵拳碰在一起,發出悶悶的敲打聲:「我的人查了,沒看到藏起來的後手。」
——無論是戴永寧還是安德莉亞,他們談論的都是同一件事。
再富裕的地方也會有貧困,再貧窮的地方也會有奢靡。這座私人會所是下城區首屈一指的高端場所,遠離鬧市,堪比一個獨立莊園。
周圍一公里內,攝像頭與人力巡邏,搭起了一套密不透風的警戒網。今晚三方會談,戴永寧更是加大了人力投入,戒備比平時森嚴許多。
就算是超級企業【法羅爾機械】的仿生偵查機械蜂,想穿越這片阻礙都會吃力吧。
換言而之,一公里的所有情況,他盡在掌握。
也是在這種情況下,每一個親眼目睹的人、每一條傳來的訊息,皆彰顯了一件事。
開天教主,孤身前來。
傳回的照片與錄像里,開天教主在一公里之外下車,一步步走向會所。
少有地,戴永寧感到費解。
平常就罷了......可從昨天,對方發出那番近乎「宣戰」的言論後,開天教與三角人力的摩擦驟然加劇。
哪怕雙方突然全力交火都不奇怪。
如此緊張的關係下,開天教主選擇一個人赴宴,這算什麼?極端的自信,還是極端的天真?
就連不滿開天教的擴張勢頭,隱隱跟「三角人力」達成聯手的「威士忌兄弟會」。安德莉亞姐弟來會所時,一樣是帶了人的!
「試探下。」安德莉亞發話:「用你們的人,你們的人力多。」
戴永寧淡淡道:「已經做了。」
沒幾秒鐘,他皺皺眉:「被殺了。」
「重傷不治?」安德莉亞說。
「直接殺的。」戴永寧摩挲食指:「示威麼,作出強硬姿態。」
監控畫面里,對方離會所還有兩百米。
戴永寧很快作出決定,讓所有人散開。他原本是喚人列陣,準備先拔得氣勢上的頭籌。
如今......
嗯?
戴永寧的義眼閃爍著,發現不對勁。
遠程傳回的畫面,自己的手下們......正在潰散?!
無論是明面上的巡邏隊,還是藏匿起來的暗哨,這些三角人力的好手們,統統四散奔逃!就像是一個人掀開廚房垃圾,霎時間無數蟑螂逃竄!
下一秒,戴永寧知曉了原因。
他驀然抬頭。
一陣低沉的雷聲,由遠及近,形如不絕大潮,勢不可擋地砸落!
轟,轟,轟。
每一次轟隆,都像巨神泰坦敲動擂鼓,低沉悶響,常人光聽一聲就腦子發麻,幾聲連續砸下來,鬥志頹然瓦解。
雷雨大作,身處室外的人,當天穹驟然響徹一記雷鳴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驚嚇與躲閃。
此時此刻,就發生著這樣一幕。
翻湧不息的雷鳴之下,短短兩百米的路程,青年緩步走來,周遭三角人力的手下一一潰散,驚懼著拼命遠離前者。
偶有發了狂的,不管不顧扣動扳機的人,下場就是被從天而降的雷光劈死。
——聲波武器!
短暫的愕然後,戴永寧立刻猜出真相。
可惜猜出是一回事,戰術攔截是另一回事。對比常見的動能、火藥、能量等武器,聲波武器應用場景狹窄,極少出現。
說直白點,戴永寧沒有專門的戰術對策!
他頂多保住自己,但保住眾多手下,乃至對衝掉對方的「聲波武器」,就是無稽之談了。
轟,轟,轟。
雷鳴聲還在繼續,愈發近了,被稱為「開天教主」的存在已然踏入會所。
理論上應該存在的安保和服務生們,不堪重負,紛紛逃離,只留下了空殼般的莊園。
燈火通明而空無一人的會所莊園,雷鳴迴蕩響徹,山呼海嘯。
除了貼身保鏢始終沉默,戴永寧和安德莉亞姐弟的表情均有所變化。饒是他們的強韌意志,在一波接一波的雷鳴中,都感到幾分狂躁難耐,頭腦發悶。
三角人力提前調動於此,欲要先聲奪人的上百位精銳,在不攻自破的當下,徹底淪為笑話。
——甚至,被先聲奪人的對象,換成了他們自己!
忽然,雷鳴一止,走廊盡頭,浮現出青年輪廓。
聞業堂而皇之踏進房間,不出意外的,瞧見了自己想見的景象。
安德莉亞姐弟里的弟弟「安德魯」,臉色猙獰,毫不掩飾殺意,死死盯著自己。
另一邊的姐姐「安德莉亞」,留著寸頭的魁梧女人,兩條鐵臂厚重有力。她擰了擰脖子,嘎吱作響。
戴永寧坐著,面頰抽動了幾下,硬生生撫為平靜。
他背後鐵塔般的、覆蓋著作戰裝甲的男人,一動不動,就是不知戰鬥頭盔之下的表情,是否同樣冷硬了。
「幾位......客人到了,不該笑一笑歡迎嗎?」
聞業大方笑道。
降臨以來,從打上垃圾幫總部到後續為開天教擴張掃清障礙,大大小小的戰鬥,他經歷過不少了。
由此而生的,是聞業的判斷——
「義體科技」的蓬勃發展,促使哪怕是普通人,只要往手術床上一躺,幾個小時就能獲得遠超凡人肉體的暴力。一個堅持鍛鍊十年,訓練有素的壯漢,拼盡全力都掰不動義肢的指頭。
鍊氣士的眾多道統里,兵家算是非常速成了,可新兵從入門到練出點名堂,照樣要好幾個月起步。
不討論上限和賽博精神病等弊端的前提下,兵家道統跟「義體科技」相比,慢得步履蹣跚。
——可有一點。
關於「神魂」的修煉!
鍊氣士之道是全方面發展,內外兼顧,肉體與神魂齊頭並進。而這個賽博朋克世界,根本就沒有關於「神魂」的認知!
沒有相應的強化手段。
再強大的義體人,他的「神魂」跟凡人對比不存在質的變化,頂多是因為經歷更豐富、意志更強勁、忍耐力更強,所以會比一般人要強不少。
本質一樣。
垃圾幫總部一戰後,聞業復盤迴顧,發現這才是自己獨一無二的優勢!
正因如此,趕赴會所的途中,他接連不斷釋放了八張「驚雷咒」,驚雷聲交織如潮,專門動盪他人神魂。
效果不言而喻。
那一個個四散奔逃,鬥志喪失的精銳好手,就是最佳的證明。
笑意滿滿的開場白,沒有迎來接腔。
一時寂靜。
四道視線牢牢鎖定住聞業,上下掃視,無孔不入。
觀察是相互的,這一刻聞業亦在審視對方。
場中四人模樣各異,氣質迥然,或是兇狠,或是冷硬。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帶給自己的危機感......都達到了垃圾幫的巴托特·馬蘭那個層次。
更在其上。
——三星級。
四位把持下城區的大人物,具備著沉重的份量。當他們看向同一點時,視線足以將人壓垮。
談判里,氣氛往往能影響最終的結果。四人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不說完全抵消對方一路雷鳴壓來的威勢,起碼要挽回一部分。
然後聞業併攏食指與中指,引氣成符,彈出一張「驚雷咒」。
轟隆!
霎時間,安德魯受激,險些發動撲殺,千鈞一髮之際,被姐姐安德莉亞攔了下來。
「夠了!跳過這些爛攤子。」
安德莉亞抓起桌上的一瓶威士忌,在她的鐵掌下,五百毫升的威士忌酒瓶顯得分外小巧,稍不留神就會被捏碎。
確實捏碎了。
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撮,酒瓶上端登時粉碎,安德莉亞毫不顧忌落進酒液里的碎玻璃渣,仰頭咕嚕一口乾完。
「康的性格,陰險狡詐,熱衷尊嚴。今天的談判,他肯定,準備了很多。」安德莉亞面無表情:「我們,安特人,跟你們不一樣,勇敢無畏。」
「我只有一個問題。」
她盯著聞業,酒瓶在手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你的,開天教,停不停?」
戴永寧承認,他的心情變得非常差勁。
開天教橫空出世,踩著垃圾幫上位,擴張迅猛至極。他與安德莉亞姐弟都嗅到了威脅,順理成章達成了不存紙面的合作默契。
無論是聯絡安德莉亞姐弟合作,還是邀請開天教主赴宴談判,牽頭者都是他。
倘若三方談判成功,定好未來下城區的新格局,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的戴永寧,將隱隱成為新三大勢力之首,坐穩無冕之王的身份。
正因如此,戴永寧選擇談判地點設在這座會所莊園——即三角人力的產業,擺出一副東道主的做派。
可惜誰也沒想到,開天教主孤身赴宴,更攜帶了此前從未暴露過的聲波武器,三角人力的上百位精銳,還沒來得及唬人,就先一步潰散了!
連帶著三角人力想營造的東道主做派,一塊跌得粉碎。
說回此時此刻,安德莉亞又搶先出聲,言詞冷硬,姑且算是挽回了一點臉面。
這同時意味著......戴永寧自己的風頭,一而再、再而三被搶走了。
「停不停?」聞業像是沒聽清楚,歪著頭:「我怎麼有點聽不太明白?」
戴永寧盡力平復情緒,站起身,緩緩走來:「聞業,呵,我想現在很少有人叫這個名字了,那些蠢人只會喊你『教主』。」
「下城區的盤子不算大,但夠幾個人分。」戴永寧頓了頓,感受著幾道投來的視線,乾脆也捨棄了繁文縟節:「我們——三角人力和威士忌兄弟會的態度,你心裡明白。」
「我可以承諾,往後通過三角人力入職的人,只要是開天教的教徒,他們的抽水比例低於別人,有好崗位時也會酌情優先考慮。」
說著,他瞥向安德里亞。
「威士忌兄弟會,不會對開天教的教徒出手。」安德里亞停頓了幾秒鐘,語氣生硬:「除非,他主動多管閒事。」
威士忌兄弟會的主營業務,器官與毒品販賣、保護費勒索、暴力犯罪、違禁品走私、高利貸等等,這段時間均遭受了輕重不一的衝擊。
無它,蓋因這些業務都牽扯到普通人,而開天教的教徒幾乎都是普通人。
開天教的抱團,這些日子已經打出名了。
威士忌兄弟會的底層混混,以往去便利店收保護費,亮一亮腰上的槍,收銀員立刻乖乖獻上。而現在對方加入了開天教,一個通訊立刻就是幾大麵包車的人火速趕來。
這幫人一邊嘴裡念著「享福!享福!享福!」,一邊就嗷嗷上來衝鋒。腦殘歸腦殘,可人數優勢帶來的戰鬥力不是假的。
當開天教瘋狂擴張,教徒數量急劇膨脹,這種人數優勢愈發巨大,威士忌兄弟會的各大業務隱隱有了傷筋動骨的趨勢。
條件相當優渥,若不是忌憚「開天教主」展現出的強悍武力,三角人力和威士忌兄弟會絕不會從自己嘴裡吐出利益。
——條件只有一個。
開天教停止繼續擴張,三方各自劃分地盤,互不干擾。
戴永寧緩緩道。
「你之前做的那些秀,足夠吃很長一陣子。」
「現在停下來,不影響你繼續糊弄那些教徒。」
「等到實在糊弄不下去時......我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合作,配合你演演戲。」
安德莉亞忽然插嘴:「你的人,多,成分,複雜。」
「我們會幫你,你也要幫我們。」安德魯聽得不耐煩,直截了當:「你手底下的教徒多,拿來給我們當走私分發的下線最合適不過,還有,你......」
「不必說了,」
聞業徑直打斷。
「我差不多聽厭了。」
他微微搖頭,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讓戴永寧皺眉的話。
「做秀、演戲、愚弄、哄騙……」
「你們從骨子裡,就從沒想過有除它們之外的可能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