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霸主」托拜厄斯
聞業抽出一部分精力，神識感知著大電梯的形勢。
開天教的推進速度很快。
就職於大電梯的公司員工約莫兩千人，自然不全是武裝安保。他們分散在二十二層，面對開天教積蓄已久的大部隊，完全潰不成軍。
尤其是總控制室失守，落入開天教手中之後，地形封鎖頓時變成了無稽之談，各個通道暢通無阻，被開天教教徒狠狠衝擊。
否則，即便人數劣勢，他們也能支撐一段時間——相當於變種的城市巷戰。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聞業默數著時間，起義發起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大電梯逐步落入已方掌控，漂亮的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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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電台組造勢造得差不多了，就是直播組那邊被封了好幾十個直播間。」安博爾臉色亢奮，請示道：「下一階段的攻勢是否......」
他的眼睛止不住望向大電梯之外，腎上腺素飆升的亢奮與長久以來對公司的恐懼，混淆成了一股複雜的情緒。
大電梯之外的動靜瞞不住人，穿梭機、裝甲車、公司安保部隊......一想到馬上要跟他們正面對抗，他的呼吸粗重幾分。
拿下大電梯是順理成章的事，真正的難題自始至終都是直面【法羅爾機械】。
「再等等。」
聞業搖頭否決，他掃視周圍，教徒們在打掃戰場，並按老兵顧問團的指導，就地布置複數道防線，層層嵌套。
「等裝甲載具上來，現在衝出去純給公司當靶子打。」
聞業口中的「裝甲載具」，是下城區人自己改造的，他們有豐富的非法改裝經驗，經常組織各種狂野飆車大賽。通常這種飆車大賽的後半程會變成道具賽。
開天教徵召了大量汽車店的技師，配合從工業區搶來的高強度鋼板、大馬力引擎、防爆輪胎、懸掛系統等組件，再架設上重機槍，拼拼湊湊，狂野焊接，搞出來了一支裝甲車隊。
這些非法改造出的玩意跟真正的裝甲車有不小的差距，但戰鬥力肯定比普通民用載具強多了。若想攻下【法羅爾機械】的總部，開天教的教徒總不能光靠兩條腿跑過去。
轟隆——
沉沉的悶響，源頭來自地下，幾顆滾落到地面的螺絲微微顫了顫。
寬敞的金屬平台正在升起，宛如天神造物的液壓系統，拉動著它們沿軌道槽緩緩上升。大電梯無愧於【法羅爾機械】最得意的工程項目之一，哪怕從聞業的視角看，它都擔得起一句「鬼斧神工」。
——隆隆。
高逾二十米的電梯門緩緩打開，黑紅色的煞氣噴涌而出。這片煞氣里，擁擠著一輛輛花里胡哨的「裝甲車」。
誇張的塗鴉，用色大膽的迷彩，千奇百怪的裝飾，其中一輛裝甲車的撞角甚至被換成了龍首，貌似是致敬大航海時代的龍首船。
唯一的問題是，這個龍首的「龍」，是二次元龍娘。
第一批裝甲車隊來了五十餘輛，為首的人是......
松酒。
開天教的聖女佇立在裝甲車上，手裡拎著一根熱熔棍，渾濁的煞氣縈繞周身，仿佛實質化的狼煙。
少女的瞳孔亮得驚人，流露出琥珀色的光暈。
聞業第一次見到松酒時，曾下意識將義眼當成了真實的眼睛，思忖「目露精芒，神光內蘊」，這女人修為不低。
如今這個昔日的誤會，修習【折鐵焚鋼錄】已至第三層的少女，真有了幾分氣象。
松酒的頭髮稍顯凌亂，臉頰沾著星星點點的乾涸血跡。
她履行著承諾，如教主所說的、如她所承擔的——她將作為開天教主的代言者、開天教的一面旗幟，始終衝鋒在第一線。
要想推倒折斷這面旗幟，除非她的生命走向終點。
「第二批車隊正在登陸，預計二十分鐘後到達。」長時間的煞氣吞吐下，松酒的嗓音變得沙啞了些：「教主。」
聞業豎起手，示意無需多言。
「各位......」
他鼓盪法力，加持於聲音，傳遍第二十二層。
不止是第二十二層......開天教一貫注重輿論宣傳，自起義開始，他們影響下的電台、主播和自媒體皆在發力，瘋狂炒作，甚至走開天教的公費買了一筆推流費。
法羅爾機械的公關部同樣在發力，不停砸錢給超級企業【冰凝石傳媒】發函，要求應封盡封，杜絕惡意造謠。
可惜渡過初期的造勢後，全網都曉得「鋼神市下城區大暴動」是接下來幾天的爆點事件，根本不需要誰要求，各路人馬蜂擁而至，你方唱罷我登場，玩命蹭熱度，導致霸榜熱搜，死活下不了。
教主出聲的那一瞬間，所有人安靜了下來。
「各位——」
回音傳來。
聞業準備開始最後一輪戰前演講，經過這幾個月的磨鍊，他已經輕車熟路，十分擅長這套。不需要提前準備，不需要打腹稿，他談笑風生間就能洋洋灑灑一大篇。
傳來的回音，漸漸消失。
聞業意識到自己忽然卡殼了。
他看向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雙雙眼睛，他們凝望著自己，靜靜等待著下文。那些虔誠的思緒，凝鍊成絲絲縷縷的流光，在日日夜夜間，悄無聲息地流向鍊氣士。
足以叫神道修行者欣喜若狂，彌足珍貴的香火願力，縈繞著聞業，點點滴滴。
周遭的每一張面孔，聞業都有印象——「記得每位開天教的教徒」，此話並非虛偽的騙術，他真記得住。
因為這犯不著刻意為之，鍊氣士之道是全方位的提升，由肉身到神魂，由術到法，聞業的記憶力遠勝凡俗，說是過目不忘亦不為過。
「我.......」
慢慢地，聞業無聲笑了笑，像是想明白了。
「我與你們同在，在享福之前。」
他緩慢而清晰地張開雙手，微笑道。
「各位，先讓咱們試試弄開這片該死的天。」
一剎的寂靜。
雷鳴般的歡呼爆發。
嘻哈小子吹起口哨，手舞足蹈，不知名的吉他手臨時COS起吟遊詩人，隨性彈奏激昂的旋律。
三位工人順手抄起扳手敲打一旁的貨櫃伴奏，有幾個駕駛裝甲車的教徒左顧右盼，不甘示弱，想打開車載機槍助助興，幸虧被人眼疾手快按下來。
松酒倚著裝甲車，抿了抿嘴，眉梢不禁彎了一下：「教主，您還是那麼情真意切呀。」
聞業聳聳肩：「我從不說假話，你想想我——」
話語驀地一斷，聞業猛地轉頭，彌散開的神識發出強烈警兆，有什麼不得了的傢伙......要過來了！
幾乎是念頭升起的下一瞬間，在場眾人齊齊耳鳴，恐怖的音爆聲無差別擴散，倘若義眼檔次較好、帶有動態捕捉功能，便可以見到——空氣呈現出錐形，撕裂出裂帛狀的白色氣流。
這是速度突破音障的特徵！
氣浪姍姍來遲。
凝固的空氣，這一刻恢復流動，狂野的流動！狂風席捲四面八方，拍打在臉上傳來刀割般的疼痛。
這片狂野的大風裡，佇立著一道人形。
男人足有兩米三的個頭，肩背的寬度抵得上尋常門框，一眼看去，幾乎找不到原生肉體的痕跡。
暗沉的合金與陶瓷複合裝甲覆蓋了大部分體表，肌肉線條被機械稜角替代，塊壘分明地堆積著，卻詭異地給人一種濃烈的生命力。
並非冷冰冰的機械，而是猶如心臟彈跳、血肉脈動、呼吸時胸膛起伏，獨屬於活體生物的「生命力」。
——他表現出的生命力之濃烈，連聞業這位半妖鍊氣士都被壓了一頭！
之前布置的戰線沒起到一絲一毫的作用，這個闖入者正面撞了進來，立在距離眾人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松酒第一時間斜抬熱熔棍，壓低身體重心，隨時能暴起。
可無論是裹挾的煞氣還是手裡的武器，都沒法帶來多少安全感，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後背發寒，浮現細密的雞皮疙瘩。
直覺告訴她，她與面前的男人，差距大到了不可逾越的地步！
不需任何解釋，來者的真實身份一覽無遺。
隸屬於超級企業【法羅爾機械】的戰略級兵器。
——「霸主」，托拜厄斯！
緊隨松酒之後，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一時間好幾百把槍械解開保險，叮鈴哐當，呈半圓環繞之勢，死死對準男人。後方的裝甲車隊，掌握機載武器的火力手們迅速調轉槍口，虎視眈眈。
托拜厄斯的反應是......
無視。
他對密不透風、瞄準自己的火力網置若罔聞，那對幽藍色的義眼瞳孔直勾勾盯著聞業，視野內仿佛除了青年之外再無他物。
亦或者說，聞業的「元神」！
「......純能量生命體。」
托拜厄斯觀察良久，緩慢開口。
與「霸主」的稱號不太一樣，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木愣愣的，不像是站在世界個人武力頂端的大人物，倒像沉默寡言，喜歡悶頭操機的車床工。
他說的下一句話，讓聞業眉梢上挑。
「你，束縛外部能量的方式，是通過高度凝練的精神力。」
托拜厄斯說話變流利了一點。
他態度誠懇，乃至低姿態地發問：「我希望你能夠教給我，有關於凝練精神力的經驗。」
「所有人立刻散開，不得靠近這裡！」
聞業突然喝道。
聞聽此言，教徒們產生騷動，但緊接著見教主嚴厲的眼神掃來，他們紛紛壓下不解，遠離對視的兩人。
托拜厄斯沒有阻止，他一動不動，依舊望著聞業。
高度凝練的精神力......
聞業的法力與元神已不動聲色地催至巔峰，掌握的符籙一一閃動，時刻預備引氣成符。
由不得這般作態。
——來到這個世界至今，這是第一次有人觸及「元神」的本質。
不，說是觸及本質也不對。
更準確的說法，是第一次有人用有別於純能量生命體之外的視角，嘗試剖析解釋「元神」！
在此之前，聞業遇見到的所有人，包括氈錘小隊在內，未曾有一人從這個角度入手。
他們習慣性地採用了科技的角度，作為超級企業的一份子，這自然是再正常不過——正因如此，更顯得對方語出驚人。
縱然拋開這一點不談，光論壓迫感，對方就讓自己渾身發涼啊。
「精神力。」聞業咀嚼著這個詞：「高度凝練的精神力為軸心，能量擔任外部填充物，在你看來『元神』就是這種形態？」
「元神？專有名詞？」
托拜厄斯流露出略帶神經質的喜悅。
他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泄洪口，木愣愣的、簡短的話語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急不可耐的輸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條路是對的！世界上存在我，啊，我們這樣的同行！」
「你很孤獨，對不對？我也是，我也是！他們理解不了，他們怎能理解！」男人絮絮叨叨，腔調怪異：「呵呵呵呵……今天之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我們的合作註定會開闢出一條廣闊的道路！」
「你想交流嗎？哦，啊，是我問了個蠢問題。」托拜厄斯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你想交流些什麼，哦，我的朋友，你可以先問一個，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很長。」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能坐下來喝一杯，邊喝邊交流，不過現在不行，我得清理掉你的累贅......」
「時間長久？我倒不覺得。」
聞業看了他幾秒：「你憑什麼覺得，我會跟你交流？」
托拜厄斯認真思考了一陣。
他回答道：「我可以不殺你，說服公司保留你的生命。」
聞業伸出右手，五指揚了揚。
法力鼓盪，渾身散發出的青光凝實。
雄渾的法力如大河奔涌，連帶著附近空氣一陣陣抖動，無形的氣勢自鍊氣士的身上升騰，與托拜厄斯的強大生命力分庭抗禮。
托拜厄斯皺了下眉頭，他痴狂的神態，慢慢冷卻下來。
空氣炸開錐形氣浪，音爆聲尚未傳至耳膜。
他消失在原地。
——嗯？！
聞業抽身後退，尚未付諸於實踐，托拜厄斯來到了聞業近在咫尺的地方。
堅不可摧的五指，捏合、握住、攥緊，塑造成「拳」的姿態。
一記重拳命中聞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