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成神之道
高登要離開倫德尼姆……
「你會回來嗎?」夏洛特關切地問。
「當然。」
「你回答得太快了。」
「沒有思考的必要。」高登指了指夏洛特的口袋,「61金鎊,這是六十一根鐵鏈,就算我死了,這也是拖著我返回人間的動力。」
「哎呀呀……」
高登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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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設法匿名地送到威克利夫街的格雷獵魔事務所。找個完全沒關係的人,最好中轉兩次。」
「秘密行動。好緊張。」夏洛特感覺越來越神秘。
「該走了。」外面傳來蒙福特伯爵的聲音。
他準備接女兒回家,卻看到女兒和高登藏在帳篷裡面竊竊私語,不由得用文明杖敲了敲地面。
以兩人的距離判斷,談話內容已經越過學術合作,可能在規劃私奔路線,或是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夏洛特和高登一同出去。
伯爵用他習慣的冷漠目光掃過高登。
這時,他看見高登胸前別著的見習調查員徽章。
異魔事務署的八角徽章。
他眼底那點疑慮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判斷。
高登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後就已經換了身份?
這種進步速度,即便是伯爵看來也不可思議。
不到三個月,高登已經從高質量窮鬼晉升到了溫斯洛教授的高徒、黑水綜合徵的發現者,以及異魔事務署的見習調查員。
也因此,他不禁脫口而出:
「……一起用晚餐嗎?我已命人在銀羔羊餐廳訂好座位。」
這可是父親第一次邀請高登用餐。夏洛特微微睜大眼睛。這意味著未來的諸多可能。
高登也清楚其中分量。
「很好,但是……恕我拒絕。」高登認真回答。他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伯爵沒再勸。
他看到高登離奇嚴肅,薇拉也站在不遠處,黑劍在暮色中顯得沉穩肅殺,顯然已做好出發準備。
他只是惋惜錯過了一次絕佳的機會。
伯爵挺希望花幾小時的功夫,跟高登深度地談一次話,多了解一下這個人,弄清楚他有什麼長期安排。
「那就改日吧,我們回家。」他示意夏洛特跟他走。
「再見……再見,高登。」夏洛特依依不捨地走開。
父女二人走向廣場邊緣停著的大型馬車。
「……夏洛特,你也參加了報告,從今天起,你也在某些人的射程範圍里。」
「嗯……」
「我建議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外出,離開家要帶上護衛,不要單獨接觸陌生的信件。」
「我能行。我知道該怎麼做。」夏洛特不想被當成小姑娘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提醒你,不是在替你做決定。」
僕人們把鼠條帶走,蒙福特家的馬車離開博識廣場。
高登目送他們遠去。
「我們走?」薇拉開口。
「得見見教授了。」高登心底一陣難以言喻的惆悵。
老實說,他也不知道此去會遇到多少意料之外的麻煩。
從過去到現在,他已積累許多資源,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出許多計劃。
溫床羊水、嶄新源質、遺傳信息、水相靈性、人造子宮。
潮汐生誕儀式每個條件終於集齊,背後走過多少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命運總是無常,有如高登看到的那座神話織機。線條太多,交錯太密,哪怕他能看見一部分聯繫,也無法算盡所有變化。
在邁向未知奇蹟之前,高登想和該道別的人好好說幾句話。
溫斯洛教授身穿黑色正裝,坐在長椅上。
之前不少學者圍在他身邊,祝賀他培養出了高登這樣傑出的學生。
此刻人群散去,他才有片刻清靜。
高登走過去,在教授身旁坐下。
「教授。」
「嗯。」
「我請假請到暑假。中間可能回大學,也可能不回來。」高登低聲說。
溫斯洛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沒有斥責也沒追問。
執教三十年,他聽過至少七個年輕人說過類似的話。其中一些回來了,一些永遠消失。
「追逐真理?」
「可以這麼說。」
溫斯洛看著漸漸墜向地平線另一側的夕陽,陽光在屋頂上緩慢下沉,將萬物染成金紅。
「你給了我很多驚喜,高登。學術生涯晚期,我原以為不會出現真正讓我意外的東西。」溫斯洛緩緩說。
高登安靜聽著。
「過去,他們會把鰓裂歸入畸形,把疲憊畏光當成懶惰成性,人們看見那些怪形和異常,只顧著瑟瑟發抖。」
「現在謎團仍在,卻有了名字。黑水綜合徵,其他專業人士會沿著這個名字繼續研究。有人會反駁你,有人會修正你,也有人會想拿走功勞。但切口已經出現。」
「總之,你做得很好,高登。」
「沒有您的支持我走不到這一刻。真心的。」高登坐直,「如果換一個教授,我的命運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溫斯洛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你現在不會完全明白,因為你還沒有收過徒,也沒有育人的經歷。不明白這種感覺……將希望交給一個年輕人,然後看著他慢慢走向正道,這種感受比發表十篇論文還好。」
「我在養一個扁豆。我特別希望它發育良好。」高登也感傷。
「……」溫斯洛瞪了他一眼,「你能讓一個嚴肅話題維持超過半分鐘嗎?」
「哎,扁豆的處境真的很嚴肅……」
溫斯洛沉默片刻,最後換個話題。
「伊芙應該是要回來了。」
「還差多少手續?」
「大約兩周。散會前夕,不少人來諮詢有關伊芙的消息,大家都記得,五年前她在學術刊物上提交了大量有關漁王神話的分析,換來辱罵和流放。而那些過去咒罵她的人,現在開始宣稱她很有遠見。」
「您應該高興。」
「我不高興。主要是她……這個人。」
「您說她和我有點像。」
「比你更危險更糟糕。」溫斯洛思忖片刻,「……有個團體,『原初知識會議』。這是一個……怎麼說呢?野心勃勃的超凡者們雲集的會議。」
「我從不知道。」
「他們是隱世團體。被驅逐到盧明後,伊芙和我寫了幾封信,寫到她加入其中。這些人的唯一野望就是搜集源質,設計儀式,追求成神路徑。」
「成神……」高登想到薇拉說過的話,「獵人學校說煉入六枚或者更多源質就行,這是改造人類的身體為神軀的過程。」
溫斯洛望了眼天空。
「是的,也許,這是目前廣為流傳的。有人說要六枚大型源質,也有人說只要一枚神話級源質。其實方向一致,找到足夠質量、數量和相性的源質,再通過不同的儀式飛升。」
「小源質也能進化成大型嗎?」高登想到自己的問題,又想到薇拉的問題,「相性不好的源質可以偏轉性相,重新建立平衡嗎?」
「可以,這兩件事都一樣,都要引入新的源質。如果兩枚源質的相性太過相似,就會發生融合,或者吞噬,強者吸收弱者,源質的尺寸和完整性隨之增強,性相也可能變化。這正是那些人在做的事……不斷收集源質。」
高登點點頭。
吞噬、融合、進化、偏轉……
這意味著,薇拉體內不協調的源質有解法。也意味著他那小小的未斷之弦也存在向上演化的道路。
這確實是條登神之路,但每個台階都由一枚源質鋪成。
「聽起來您不太希望伊芙成神。」
「為了什麼呢?」溫斯洛的神情中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苦惱,「那孩子的心中是空洞的,她聰明,自律,又意志堅定,能為一個目標忍受常人無法忍受的代價,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追逐力量的目的,為了變強而變強,那是一座斷橋,走到盡頭,發現對岸並不存在。」
「您看我能成神嗎?」
「也許最後不是神,也不是人。你是神人。」
高登怎麼都想不到,這輩子第一次破繃,是在教授面前。
「我的幽默功力不如您老萬分之一。」
「至少你……」溫斯洛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那個合適的詞,「……心裡有數。」
「如果是金鎊的數量,我確實有數。」
溫斯洛也不知道,為什麼天意安排他來指導高登。
「總之。」溫斯洛起身,「如果伊芙回到倫德尼姆,請勸她迷途知返,離開那個危險難測的組織。」
「她不會聽我的。」
「那至少幫她想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麼。」
「明白。」高登點頭。
大學的鐘聲響起。溫斯洛去赴學術晚宴。人群徹底散去。
薇拉的目光只落在高登身上。
「我已經把東西都運到莊園了。你要的一切。包括那個壓力鍋。」
「走。」高登起身。
「等那個伊芙回來?」
「來不及。城裡太危險。我們換上不顯眼的衣服,在城裡繞幾個彎子,確保沒有魚人跟著我們,然後再出城。去補給倉庫領必要的材料,在莊園裡布陣。」
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
倫德尼姆的瑣碎終於告一段落,邁向源質的路,現在徹底打開。
……
……
幾個小時後。
另一邊,加利亞領地,盧明城,聖彌額爾街17號。
夜色覆蓋街道,煤氣燈依次亮起,光芒彼此遙望。
伊芙·格蘭特的房間更明亮,這房間徹夜不會熄燈。
她的雙目是金色的,坐在紅絲絨沙發上,手拿一紙電報,看著上面對倫德尼姆新事的敘述。
電報很貴,惜字如金,但發報人仍給黑水綜合徵、漁王,還有高登·維克留下足夠篇幅。
令人愉悅。
已經有「夥伴」通過氣,說倫德尼姆官方計劃結束對她的流放。
關閉五年的門,是高登推開的。
她拉了拉過熱的領口,鼓脹的黑襯衫上,只有一個紐扣拼命約束著。
伊芙往後一仰,將一條裹著深黑絲襪的長腿緩緩抬起,架在另一條大腿上,那絲襪極致薄透,兩腿交疊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腳尖緩緩在空中畫著圓。
「一段神話,一個疾病,一個開始……」
她閉上眼睛,源質隨之運轉。
【記憶中的視界:憶相追溯】
第一張書頁從她心底析出,浮現在空中,緊接著是第二頁、第三頁……
文字、圖像和筆記都浮現出來,懸浮在客廳中,形成一面紙牆。
凡是她看過讀過記錄過的東西,而今全都還原出來,保持著原有模樣,精確無二,連墨色的濃淡都保持著她初見的面貌。
其中有很多年代久遠的材料。
拓片、銘文、繪畫、童謠……她伸出手,從中不斷提取殘片,彼此相隔數百年,此刻經伊芙之手排列重組。
那些字跡和圖像各不相同,有的描摹了鱗片,有的描述了氣質,有的則試圖勾勒其裝束。
最終,所有碎片聚合,在空中凝成全新的巨大影像。
「漁王」。
頭戴冠冕的古老生命坐在水上,獨釣萬古,腹下受傷,國土因而荒蕪。
眷屬、城市、船隻和亡魂漂浮在祂腳邊,近乎水面上的塵埃。
四件聖器環繞王座。
一柄分開河流、號令浪潮的聖劍。
一隻賜予精力與生育力、永不枯竭的聖杯。
一隻雕刻著銀魚、流淚不休的匣子。
還有一張細密的大網,似乎能捕撈命運,人類的選擇和相遇,背叛與死亡都纏繞其中……
伊芙凝視著神話意象。
高登忙碌的這幾個月里,伊芙也從塵封材料中還原了漁王四聖器的情報。
她抬起手,神話影像分開,一疊信件滑出。
這些信件在空中彼此摩擦,書頁緊密貼合,記錄了兩個思緒是如何跨越海峽交流的。
她抽出最早的一封。
「尊敬的格蘭特女士……」
「鄙人近期接觸到一份疑似古洛格里斯時代的儀式銘文……」
那時高登還只是紙上略顯陌生的名字,差一點就會被她丟入壁爐。
當時她真想不到,這個人會撬動她返回倫德尼姆的機會。
勇氣、求知慾。
她對此欣賞不已。
接著,欣賞向更深處墜落變形,越過禮貌和學術興趣,抵達更昏暗滾熱的地方。
變成渴望。
熾熱的渴望從她心底升起,沿著血液向上爆燃。
最終,漁王巨大的影像消散無蹤,信紙和傳說化為光點,沒入她的金色瞳孔。
客廳恢復整潔。唯有她心底的欲壑逐漸打開,追逐那條邁向光界的階梯。
「高登·維克……」她輕柔念出這個名字,「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