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改稿


  林靜怡起身,關上門。

  任由窗外的朝陽斜斜的照了進來。

  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

  「你還記得我們的校訓是什麼嗎?」

  林靜怡轉過頭,目光平靜的看向李默文,眼神平淡。

  

  「實事求是。」

  李默文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個字,下意識的說了出來。

  忽然一個激靈。

  他聯想到當今整個社會的思想鬥爭的情況,加上人大復校的背景。

  整個人驟然醒悟過來。

  他知道自己這篇文章錯在了什麼地方,正如林靜怡所說的那樣,平淡,就代表著保守。

  哪怕他沒有這個意思,也會被別人打上這樣的標籤。

  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面對這股無聲的質問,啞口無言。

  穩妥,在人大確實是一種逃避的行為。

  李默文沒有直接回答。

  心中剛有了一絲猶豫就被他狠狠的掐滅。

  他沒有退路。

  風險與機遇並存。

  新生代表,也代表著站在了這場風暴的最前端,將承受最激烈的浪花衝擊。

  一旦發言稿通過,迎新大會結束,他將會成為這個人大豎起來的旗幟,遭到來自社會各個層面上的捶打與考驗。

  在那些舊思想的反撲過程中。

  隨時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面對死亡的恐懼,誰都可能會冒出退縮的想法。

  李默文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只不過被逼到了牆角。

  橫豎都是死,不如闖一闖。

  他下意識的順著林靜怡的背影,透過潔白的裙擺,看見了窗外的小樹林。

  那裡站著一群學生。

  他們張大著嘴巴,正在用力的爭辯什麼。

  聲音斷斷續續的窗戶邊上傳來,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卻能夠看見有人揮著手,有人攥著拳頭,努力的向對方表露出自己的觀點,試圖說服對方。

  爭論,無時無刻都在發生。

  在學校,在工廠,在這片大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爺爺的那番話,想起在前方戰場的二哥,想起了在雲省地裡面刨食的日子。

  他因為不想失去現在的身份地位,不想再經歷那些苦日子。

  所以做事偏向保守。

  做什麼都再三思慮後果,避免失敗。

  卻忽略了想要獲得一定的地位,首先就得承擔相應的責任。

  人大復校是上面具有極為強烈的象徵意義一次宣示。

  校訓,就說明了一切。

  新生代表,同樣是代表是一個學校新生面貌。

  學生一直以來都是國家輿論場的前沿。

  如今這個思想碰撞激烈的時代。

  人大不需要一個保守、穩重的新生代表。

  而是需要一個大喇叭。

  能夠向著所有人,大聲喊出人大校訓,喊出人大主張的人。

  更何況。

  他沒得選。

  針對他的舉報信已經在發酵。

  他必須展露出價值。

  讓學校力保。

  才有希望度過這一劫。

  李默文心底開始反思自己的一些保守做法,應該順著如今局勢的發展做出一些改變。

  新生代表這個身份讓他產生了誤判,認為不會有太多人的注意,影響力也不大。

  但實際上人大本身就在漩渦中心。

  還是ZZ敏感度在這方面的經驗不足,造成的判斷錯誤。

  僅僅憑藉超前的眼光,也很難在這個時代混出頭,還得具備機遇與敢於承擔的勇氣。

  林靜怡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見他陷入沉默。

  並沒有就此停下。

  「我不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我看得出你在害怕,你要相信學校就是你的後盾,只要你還是人大的學生,你就永遠不用擔心,學校會為你擋住外面的風雨。」

  林靜怡這句話像是一陣暖風,吹入了李默文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背對著他。

  陽光刺眼。

  看不清人影。

  只能看見一道光,照進了心裡。

  「我中午重新寫一份。」

  李默文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

  默默的將桌面上的稿子重新收回了包里,表情平靜的起身。

  沒有反駁。

  沒有客套。

  他的思緒已經沉浸到接下來需要寫的稿子內容之中。

  對想要寫的東西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

  既然知道了學校想要什麼,他就往那個方向寫。

  「就在這兒寫吧!」

  林靜怡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冰,很軟,卻帶來了一股安全感。

  讓人下意識的想要握緊好好感受一番柔軟。

  她將李默文拉到了辦公桌面前坐下。

  自己則是搬了一張椅子,坐到了對面,目光幽幽的看著他,眼神平緩、深邃。

  李默文回過神來,抬起頭看了林靜怡一眼,她的劉海遮掩住眼眸,頭髮盤起,露出白嫩的脖頸,沒有那股韌勁,顯得格外安靜。

  不一會兒,對方就已經沉浸在工作之中。

  李默文也沒有選擇離開,當即拿出稿紙,取出鋼筆,開始奮筆直書。

  ……

  三個小時過去。

  李默文將筆放下之後,輕輕的吐了口氣,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對面已經沒有人了。

  稿子完成。

  他自己先掃了一眼。

  發言稿。

  講究是感染力。

  李默文以自身經歷為開頭,加強了代入感,將知青的艱難生存與學校艱難復校聯繫在一起,兩者的處境有異曲同工之妙,並點名了學校的歷史責任。

  然後根據當前的爭論,引出校訓『實事求是』確定立場。

  喊出作為人大學子的使命。

  最後以誓言結尾,展露青年銳氣與擔當。

  簡單的兩頁紙。

  不到兩千字的內容。

  筆墨卻浸入桌面,字字有力。

  他輕輕的拿起稿紙,吹了一下,吐出了一口濁氣。

  心底那一點兒擔憂也隨之散去。

  「寫完了?」

  林靜怡推門進來,看見李默文的動作,眼前一亮。

  她將手上的兩個飯盒放在了桌面上。

  推倒了李默文面前,「趁熱吃吧。」

  「我先看看稿子。」

  說罷,她不等李默文回答,迫不及待的從他手上搶過了稿子,坐在椅子上翻看起來。

  動作十分的流暢,沒有一點兒見外的意思。

  李默文啞然失笑,感覺眼前這位老師更像是一個摯友,跟張一凡有些相像。

  做事不拘小節。

  李默文翻開了飯盒,映入眼帘的是一碗香氣撲鼻的紅燒肉,油汪汪的肥肉裹著醬汁,呈現出誘人的暗紅色。

  另外一碗則是二兩白米飯,塞滿了整整一個飯盒。

  食堂打飯的大姐從未給他這麼多米飯。

  李默文夾起一塊肉,放在飯裡面裹了一圈再放進嘴裡,少了點油脂,多了一些微甜的回味,香而不膩。

  米飯裹上醬汁,微甜,還有一股子醬香味,十分下飯。

  剛吃了幾口。

  林靜怡就已經笑眯眯的看著他。

  「寫得不錯!」

  她擲地有聲的誇了一句,板著的臉如同冰雪消融,洋溢出燦爛的笑容,眼中充滿了欣賞與認可。

  她目光不斷的打量著李默文。

  看著這個面容白嫩的少年與文章老辣的筆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手上的稿紙很重,仿佛能夠感受到這個男人的無聲吶喊。

  「將一篇好好的發言稿,寫成了討敵檄文!」

  「你就不怕?」

  她的笑容之中蘊含著一絲戲謔的玩笑。

  「嘿,老林啊!你這就不地道了啊,剛才還說要保我,現在就直接把我賣了?」

  「叛徒也沒你這麼快叛變吧。」

  李默文將嘴裡的米飯吞了下去,當即表露不滿。

  這女人真是屬狗臉的,翻臉不認人。

  「當然怕,既然這樣,那你把稿子還給我!」

  李默文也不受威脅,立馬翻臉,伸手過去。

  「滾!」

  林靜怡聽聞到『老林』的稱呼,額頭青筋暴起,用力的拍掉了他伸過來的手。

  再聽到稿子的事,立馬忍不住。

  她的手指死死的捏著稿子,不肯鬆手。

  這種好東西拿到手怎麼可能還會還回去。

  壓抑著內心即將爆發的怒火。

  她眼中帶笑,卻令人脊背發寒。

  「吃完飯,給我趕緊滾!」

  她板著臉呵斥了一聲,沒有剛才那副暖心的模樣,再次板起臉,讓人望而生畏。

  李默文也不管她,端起兩個飯盒飛奔一般的跑出了辦公室。

  林靜怡看著他慌張離去的背影,撲哧一下就笑了出來。

  「真是個混蛋。」

  她輕聲罵了一句,臉上的笑怎麼也遮掩不住。

  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手上的稿紙上。

  「爸,有了這篇文章,看你這次怎麼推脫!」

  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兩個飯盒,被李默文給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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