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落霞村
接下來的兩日裡,陳幽并未急於聲張突破的事情。
白天,他一身玄色千戶官袍,照常去往南市鎮武司的第一所府衙點卯坐堂。
斬斷趙莽一臂的震懾力仍在,衙門上下無一不對這位雷霆手段的新千戶敬若神明,各項卷宗、人手的調動皆是有條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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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他便閉門謝客,獨處院落中,潛心運轉體內的純金真元,將跨越十載光陰方才換來的八品境界徹底沉澱、穩固。
到了第三日清晨,京城西門外,馬蹄踏碎晨霜。
陳幽一身利落的暗紋勁裝,腰佩繡春刀,跨坐在神駿的黑鱗馬上。
在他身後,整整五十名由南市鎮武司挑出的精銳緹騎肅立待命,甲冑森冷,殺伐之氣沖天。
「出發!!!」
隨著陳幽馬鞭一揚,隊伍宛若一條黑色的蛟龍,捲起滾滾煙塵,直奔淮南道方向疾馳而去。
…………
…………
一路上風餐露宿,曉行夜宿。
越是遠離繁華鼎盛的京城,官道兩側的景象便越顯荒涼。
天地間仿佛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連沿途的驛站與關隘,在得知他們此行是去調查「落霞村」後,當值官吏的臉上都無一例外地浮現出掩飾不住的恐懼與諱莫如深。
數日之後。
在柳飛燕的親自引路下,眾人終於風塵僕僕地穿過了一片崎嶇險峻的古道,勒馬停駐在一片黑魆魆的蒼莽大山深處。
山風陰冷刺骨,四周古木參天,枝椏如鬼爪般刺向蒼穹,林間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白瘴氣,靜得甚至連一聲蟲鳴鳥叫都聽不到。
「陳大人,就是這裡了。」
柳飛燕翻身下馬,抬手抹去額間的一抹塵汗,神色無比凝重地指向前方的一片寬闊谷地。
話音剛落,一襲白衣若雪的冷凝霜也策馬走上前來。
她那張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明顯的狐疑,美眸掃過四周,忍不住皺眉道:「柳飛燕,你莫不是帶錯了路?這地方除了一片荒草爛泥,連半塊磚瓦都沒看見,哪來的村子?」
陳幽同樣翻身下馬,緩緩踱步至谷口邊緣,眉頭微微皺起。
眼前是一片平整得有些詭異的空地,地上雜草叢生,偶有幾條早已被泥土掩埋的車轍印記,隱隱能看出曾經確實有人類活動過的痕跡。
然而舉目四望,目光所及之處空空如也,別說是村落,竟連半間殘破坍塌的茅屋木欄都不曾留下。
面對冷凝霜的質問,柳飛燕苦笑了一聲,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心悸:「冷姑娘,我絕對沒有認錯路。這個地方邪門就邪門在這裡……原本落霞村近百戶人家、數百口人,就在一夜之間,連帶著所有的磚瓦房舍,全都離奇失蹤了!仿佛這片土地直接把整個村子給生生吞了下去!」
整座村莊,連人帶房,憑空蒸發!
身後的五十名精銳緹騎聞言,皆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陳幽卻並未動怒,也未流露出驚慌。
他負手立於冷風之中,深邃的眼眸中隱隱泛起一層外人無法察覺的金芒,六品高手的敏銳感知瞬間如水銀瀉地般探入這片死寂的荒地。
片刻後,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淡淡吐出三個字:「有意思。」
「大人,你怎麼看?」冷凝霜見陳幽一點都沒有擔心的模樣,隨即問道。
陳幽沒有回答,而是默念一聲:「查探附近關於我的情報。」
瞬間,他面前浮現出信息。
【信息1:落霞村內,出現妖魔,隱藏其中!因為妖魔施展妖術,導致整個村子消失。】
【信息2:找到村子的關鍵,是進入其中,找到妖魔,將它擊殺。】
【信息3:村民們已經全部死亡。】
【信息4:妖魔懼怕火系功法,你修煉的六陽真功,青虹內氣訣,乾坤火焰掌,都能克制。】
…………
「原來是出現妖魔了……」
陳幽眼眸流轉,死死盯著前方看似空曠的死寂荒谷,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早在尚未升任千戶之前,陳幽翻閱鎮武司秘典時便得知,在這個看似由王朝與各方武道巨擘統治的天地間,一些極度偏僻、人跡罕至的窮山惡水深處,始終潛伏著嗜血殘暴的古老妖魔。
立國之初,便有數次聳人聽聞的魔亂。
其一,乃是百年前的「黑水鬼母案」。
當時北境黑水河畔的數十座漁村,一夜之間化作死域,上萬百姓渾身精血被抽乾,骨骼皆化為白玉般的詭異石塊。
後來鎮武司三大指揮同知傾巢而出,折損無數高手,才將那頭借水脈興風作浪的三首鬼母徹底斬滅;
其二,則是西南十萬大山的「血屍陀佛事件」。
一頭地底爬出的千年魔屍霸占古剎,蠱惑方圓百里的愚民自投羅網,化作魔煞血池。
那一次,不僅鎮武司死傷慘重,連江湖上聲名顯赫的名門正派都隕落了數位宿老,方才將那座魔窟徹底封死。
他們鎮武司設立的初衷,本就是雙刃之劍。
一面懸在江湖與世家宗門的頭頂,震懾天下武夫。
另一面,便是作為朝廷最鋒利的暗刃,替皇權清掃那些潛藏在黑暗陰影中的妖魔邪祟!
只不過,自從百年前那場席捲九州的妖魔大亂,被朝廷聯合天下各大道門頂尖宗派血洗鎮壓之後,天地間的煞氣驟降,殘存的妖魔早已銷聲匿跡,大多退守到大荒絕地苟延殘喘,已經有許多年不曾鬧出這般聳人聽聞的大動靜了。
原本陳幽以為,這落霞村之事無非是淮南道當地豪強官吏勾結、或是邪道武者暗中布陣坑殺百姓以煉邪功。
可沒想到,居然真的牽扯到了妖魔!
而且,能在一夜之間將近百戶人家、整座村落連人帶屋生生從人間「抹去」,這頭藏在暗處的妖魔,道行絕對深不可測!
「陳大人,您方才說什麼?妖魔??」
一旁的冷凝霜臉色驟然微變,握著劍柄的纖細手指微微發白。
柳飛燕同樣倒吸了一口涼氣,額前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身後的五十名精銳緹騎雖然皆是刀頭舔血的好手,但聽到這兩個字,隊伍中還是難以抑制地泛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武者不怕與人搏命,怕的是面對那種未知、詭譎、視凡人如草芥的異類魔祟!
「肅靜,慌什麼。」
陳幽神色清冷,一聲輕喝並未拔高,卻如沉雷般在眾人耳畔炸響,瞬間將隊伍中瀰漫的騷亂壓了下去。
他腰間的刀微微下壓,一身浩瀚真元暗中運轉,將體表的防禦撐開。
「這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被妖魔的障眼幻陣給籠罩了。整座村子,其實都陷在了另一個夾層空間裡。」
陳幽目光如電,看向前方那片灰白相間的荒地邊界,冷聲下令:「拔刀,結陣!跟緊我,進去!」
「是!!」
五十名緹騎齊聲應諾,鏗鏘之聲劃破死寂,所有人在柳飛燕和冷凝霜的調度下迅速收縮陣型,十人一伍,刀出鞘,弩上弦,氣機彼此相連,化作一道森嚴的戰陣。
陳幽一馬當先,深吸一口氣,邁步朝著前方那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踩了過去。
「嗡!!」
就在他的靴底越過某條無形界限的剎那,眼前的虛空竟然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一般,驟然泛起了一圈圈詭異的灰色漣漪!
緊接著,一股極其冰冷刺骨的陰風撲面而來,像是無數張嘴貼在耳邊怨毒地竊竊私語。
陳幽只覺得周身的天地驟然扭曲,頭頂慘白的光線猛地一黯,原本白日的微光瞬間被濃稠如墨的灰黑霧氣所吞噬。
眼前的景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劇變。
荒蕪的土地上,竟浮現出一片片破敗乾涸的黑褐色血跡。
原本空曠的平地上,隱隱約約開始顯露出殘破的土牆、傾斜的茅草屋頂,以及一桿插在泥土裡、被風吹得殘破不堪的酒旗!
這分明就是一座村莊!
「跟上!」
陳幽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警示了一句,腳下的步伐愈發沉穩。
體內的真元在經脈中狂暴奔流,將侵入體表的絲絲陰寒魔煞盡數震散。
然而,僅僅前行了不到三步。
四周翻湧的灰黑霧氣突然毫無徵兆地暴漲開來!
那濃霧濃郁到了極點,宛如化不開的瀝青,可視範圍驟降到了不足三尺。
更為詭異的是,這些霧氣不僅遮擋視線,更仿佛具有隔絕神魂與聲浪的邪異魔力。
陳幽心頭猛然一跳,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周圍原本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馬蹄聲與甲冑摩擦聲,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間,徹底消失了!!!
天地間安靜得近乎詭異,只剩下他自己沉穩的心跳與踏碎腐朽枯枝的細微腳步聲。
陳幽霍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去。
身後,只有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灰黑霧海。
沒有人。
原本緊隨在他身後半步之遙的冷凝霜、柳飛燕,以及那整整五十名結成嚴密戰陣的精銳緹騎……竟然全都不見了!
整個霧氣繚繞的虛無世界裡,空空蕩蕩,唯余他一人孤立原地。
「陳大人!您在哪??」
「有鬼!有東西在拽我的腳!」
「列陣!快列陣!啊!!!」
「救我!陳千戶!!!!」
隱隱約約地,極度失真且悽厲的呼喊聲從四面八方的濃霧深處傳來。
那些聲音里夾雜著緹騎們的驚怒拔刀聲、弩箭破空聲,以及悽厲的慘叫聲。
但詭異的是,這些聲音根本辨別不出方位。
一會兒仿佛近在咫尺的耳畔,一會兒又像是隔著重重大山的大淵深處。
而且,那一道道原本還算清晰的呼救與咆哮,正以一種令人絕望的速度迅速衰弱下去。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細微。
就像是一群落入深淵之中的溺水者,正在被無底的黑暗與沼澤一點點拖入最深處。
「柳飛燕?冷凝霜??」
陳幽氣沉丹田,舌綻春雷,浩蕩的真元裹挾著聲浪如重炮般轟然向四周掃蕩開去。
然而,音波撞入那些灰黑色的濃霧之中,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波紋,便被悄無聲息地盡數吞噬。
而那些手下的呼喊聲,在這一刻終於微弱得如同夏夜瀕死的蚊蠅之鳴。
「救……我……」
最後一聲微不可聞的絕望呢喃在霧氣中消散。
天地徹底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