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懷疑
那城裡來的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手指細長如枯枝,指腹上卻磨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痕跡。
他在羅閻王的窩棚里轉了一圈,蹲在床邊用手指抹了一把地板縫隙里的積灰,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從隨身的小木箱裡取出一撮淡紫色的粉末撒在地板上。
粉末當即變色,地板上隱隱浮出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痕跡,那是血跡被擦拭之後殘留的反應。
驗屍人盯著那層暗青色的痕跡看了半晌,又低頭嗅了嗅地板縫隙深處殘存的氣味。
混在腐木和舊血的鐵鏽味底下,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花香,若是普通人根本就聞不出來。
老頭拿竹籤往板縫深處颳了幾下,放在鼻尖一嗅,然後慢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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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化骨散。」
「主料腐骨草,輔了蝕心藤汁液,還加了一味紅棠花。」
「配這方子的人是個內行人,知道用香料蓋腐骨草的臭味。」
「荒野上能配出這種化骨散的,不是一般人。」
「化骨散?」血屠的聲音沉了下來:
「羅閻王是被化骨散直接化掉了?難道他就沒反抗?」
那仵作看了血屠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白痴:
「化骨散對活人無效。」
「也就是說,羅閻王是被人殺了後,用化骨散處理的屍體。」
血屠的眼皮跳了一下。
羅閻王是被人殺了,然後兇手用化骨散毀屍滅跡。
他還沒來得及順著這條線往下深想,羅閻王的窩棚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是搜山的血牙小隊回來了,抬著好幾副用獸皮臨時拼湊的擔架,擔架上堆著殘缺不全的屍骸。
他們先回的營地,聽營地的兄弟說血屠來了這裡,就趕緊過來了。
「隊長!找到了!」
帶頭的副隊長掀開獸皮,露出下面那堆屍骸。
蠍子和屠鬼的屍體已經被銀背狼群啃咬得面目全非,四肢殘缺不全,胸腹被剖開,內臟被掏空了大半,連臉都被咬爛了,只能靠殘破的衣物和兵刃辨認身份。
蠍子那把蛇皮匕首還攥在一隻被咬斷的手掌里,刀刃上的血早就干成了黑色的痂。
屠鬼的鬼頭刀散落在屍塊旁邊,刀身上那些血跡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刺眼。
血屠蹲下來看了看,又站起來,轉頭看向那個驗屍人:
「先生,您……」
驗屍人正靠在窩棚門口曬太陽,對那堆屍骸毫無興趣的樣子,更是沒有搭理血屠分毫。
血屠咬了咬牙,又遞上一袋沉甸甸的銀靈幣。
驗屍人掂了掂錢袋,確認是一萬枚之後,才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那堆屍骸旁邊,從自己的小木箱裡取出一副薄薄的魚腸手套戴上。
他翻檢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處傷口都要用竹籤挑開看深度,每一塊骨頭都要舉到光下看斷裂面的紋理。
半晌之後,他才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外傷致死,死後被狼群啃咬。」
「致命傷是刀傷。」
「屠鬼頸部、胸部、顱頂三處貫穿刀傷,入刀極深極准,乾淨利落,毫釐不差。」
「蠍子頸部一刀割喉,刀口平滑,頸椎前三節被刀刃切入半寸,氣管食管一併切斷。」
「兩人的刀傷口徑一致,是同一把短刀所致。」
「刀傷?」血屠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就憑那幫獵戶,能正面砍死蠍子和屠鬼?」
他越說越快,唾沫星子噴到屍骸上:
「蠍子和屠鬼都是煉體小成,那群獵戶就只是煉體入門,真要拼命最多跟他倆打個平手!」
「他們怎麼可能一刀就抹了蠍子的脖子?」
「先生,您給我看仔細了!」
驗屍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被質疑專業能力時的不悅。
但他還是重新低下頭,用竹籤在蠍子頸部的刀口上輕輕颳了幾下,刮出一層極薄的、已經乾涸的深褐色血痂。
然後從木箱裡取出一小瓶透明的藥液,滴了一滴在血痂上。
血痂融化散開,刀口邊緣隱隱浮出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粉末殘留,被藥液浸濕之後開始冒出一縷極細微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煙霧。
驗屍人湊過去嗅了一下,然後抬起竹籤,在蠍子鼻腔深處的殘留物里又颳了兩下,同樣浮出那層暗青色的東西。
他把竹籤放進嘴裡,用舌尖輕輕一沾,然後吐掉,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是驚訝中帶著欣賞的語氣:
「有意思!」
「這個不是普通毒藥,是軟筋散!」
「腐骨草焙烤後混入蝕心藤汁,再加麻舌草中和毒性,配方比例和市面上的不太一樣,應該是自己配的,但是藥效很明顯更強!」
「兇手應該是在跟蠍子交手之前先撒了軟筋散,蠍子吸進去之後四肢脫力,連武器都握不穩,然後一刀割喉。」
「先毒後殺,首尾乾淨。」
「行家!真正的行家!」
化骨散!
軟筋散!
營地里有誰能配出這些東西!
再加上秦默和蘇小禾這次成功歸來……
難道……是秦默的那個嫂子宋婉兒?!
那個從城裡被趕出來的宋家大小姐,營地里唯一一個懂藥理的女人,平日裡在窩棚里給人搗藥換藥,配點毒藥不是跟玩一樣?
而且羅閻王之前也一直覬覦宋婉兒,明里暗裡沒少打她的主意,血屠警告過他,說人家是城裡大戶來的小姐,不管犯了什麼事被趕出來,城裡的家族還在,你惹她幹什麼?
可羅閻王色慾薰心,根本不聽,依舊三天兩頭去騷擾。
再加上前一陣蠍子和屠鬼還搶了宋婉兒的錢。
血屠心裡清楚,宋婉兒當然有動機殺他。
但問題是,一個只通藥理的宋婉兒不可能殺掉三個煉體境。
除非……她還有幫手!
這些獵戶嗎?
不太可能,這群人都是廢物!
那個秦默?
別逗了!那個人比獵戶這群人還廢物!
血屠的腦子飛速轉了幾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宋婉兒是宋家棄女,被趕到荒野上兩三年了,宋家從來沒派人來問過一次,按理說城裡沒人管她死活。
但話說回來,她畢竟姓宋。
天闕城宋家,雖然比不上雲劍宗和清虛宗那種龐然大物,但也算是中等望族。
族裡隨便撥一個護衛出來,碾死他一個荒野營地的獵獸隊員就跟碾死螞蟻一樣。
如果宋婉兒真的在荒野上被人欺負了,宋家會不會嘴上說不管,暗中派人來清理門戶?
還是說城裡又有人記起了這個被遺忘的棄女,重新來保護?
這件事,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貿然動手。
否則他八成得落得和羅閻王一樣的下場。
他得先查清楚,宋家到底還管不管這個被趕出門的大小姐。
血屠打定主意後站起來,掃了一圈圍在四周的血牙隊員們,目光陰冷而銳利:
「在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要再去碰宋婉兒那個女人!」
「管好自己的褲襠,我不想再死第四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對身邊那個副隊長說道:
「你跟我上營主那裡走一趟稟告此事,隊伍里折了三個老兄弟,務必請營主去城裡打聽打聽,宋家最近到底有沒有人進出荒野。」
「如果確定不是宋家人出手,再殺那宋婉兒也不遲!」
……
與此同時,秦默的窩棚。
裡面傳來一陣宋婉兒的驚呼:
「小默!你的怎麼這麼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