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忠烈不該如此


  「九皇子?」

  蘇譚拐杖一頓,老眼瞪的溜圓。

  他扭頭看了眼祠堂緊閉的門,又回頭盯著那小廝,想從他嘴裡掏出實話來。

  「這個紈絝他來幹什麼?看我蘇家的笑話嗎?」

  「九殿下說,是來見您和大小姐的,還說是有旨意。」

  蘇譚腮幫子鼓了鼓,牙咬得咯吱響。

  「他能有個屁的旨意,讓他等著!」

  話撂下之後,蘇譚又覺得不對。

  這小子要是真帶了皇帝的旨意來呢?

  萬一陛下對這事有了處置,玉靈要是不聽,反倒誤了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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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面朝祠堂門板,苦口婆心的勸了起來。

  「玉靈,九皇子來了。」

  門裡沒動靜。

  「不管怎麼說,咱們先聽聽他說什麼。」

  蘇譚緩了緩語氣,「萬一帶了什麼旨意呢?陛下總不至於對我蘇家的事無動於衷。你要是就這麼走了,爺爺可怎麼活啊?」

  話落,祠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好。」

  蘇玉靈的聲音從門縫裡透出來。

  蘇譚渾身像泄了勁,肩膀一下子塌下來,拐杖拄在地上才站穩。

  身後那幾個嬸娘嫂子也跟著軟了腿,趙氏扶著門框抹眼淚,李氏蹲在地上直念佛。

  「玉靈,你快把門打開。」蘇譚吩咐了一句。

  很快,鐵梨木大門吱呀一聲就被蘇玉靈給打開了。

  之後她把布條從樑上扯下來,疊了兩折擱在供桌上,轉身往外走。

  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眶也不紅,像方才那個要上吊的人不是她。

  蘇譚看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口。

  回過頭來,沖蘇福吼了一嗓子。

  「把九皇子帶到前廳去!」

  ……

  前廳。

  陸淵被一個小廝引著進了門。

  說是前廳,其實就是三間正房打通了擺了幾把椅子。

  牆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發灰的土磚。

  正中間掛著一副中堂畫,畫的是蘇家第一代伯爺騎馬斬將的場景,墨色褪得厲害,人物的臉都看不清了。

  案几上的茶具磕了個口子,椅子的扶手磨得發亮,坐墊也是舊得看不出本色。

  陸淵沒坐下。

  他站在那幅中堂畫前面,看了好一會兒。

  蘇家九條命換來的伯爵府,就這個光景。

  滿門忠烈四個字掛在門楣上好聽,住進來才知道寒磣到什麼地步。

  朝堂上那些文官,宅子一個比一個大,妾室一個比一個多,吃頓飯能擺三桌。

  而蘇家呢?

  連個像樣的茶碗都找不出來。

  陸淵正出神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譚走在前頭,身後跟著趙氏李氏兩個妯娌,還有幾個旁支的嫂子。

  蘇玉靈沒來,不知道去了哪。

  蘇譚進了門,拿眼上下打量了陸淵一遍。

  一個皇子,沒穿蟒袍,沒帶隨從,孤身一個人站在他家前廳里看畫。

  「九殿下。」

  蘇譚叫了一聲,語氣硬邦邦的,跟著就要拱手行禮。

  陸淵後脖頸一涼,趕緊轉身伸手去攔。

  「伯爺免禮!千萬別客氣!」

  蘇譚的手臂被按住,硬是沒彎下去。

  他瞪著陸淵的手,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給了面子。

  陸淵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向身後那幾個女眷。

  趙氏李氏她們低著頭站在後面,眼圈都紅腫著,明顯哭過不止一回。

  蘇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老臉一沉。

  「看什麼?」

  「沒,沒什麼。」

  陸淵收回目光,「就是覺得府上女眷個個氣度不凡。」

  蘇譚根本不信這屁話,正要發作。

  「伯爺,我今天來,是來談正事的。」

  陸淵搶在他前頭開了口,臉上嬉皮笑臉的勁兒收了個乾淨。

  「蘇玉靈的婚事,我要娶她。」

  蘇譚愣住了。

  前廳里一下子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鳥叫。

  趙氏李氏對視一眼,都是一臉不敢相信。蘇福站在門口,端茶的手都在抖。

  「你說什麼?」蘇譚以為自己聽岔了。

  「父皇已經允了。」

  陸淵看著蘇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讓我來跟伯府商議婚事。」

  蘇譚的嘴角抖了兩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還是覺得荒唐。

  九皇子睡了二皇子的未婚妻,這是皇室醜聞。

  換作任何一個皇帝,捂都來不及捂,怎麼可能反過來讓當事人娶進門?

  這等於昭告天下,皇室出了這檔子事。

  「陛下……當真同意了?」蘇譚的聲音有些發緊。

  「千真萬確。」

  陸淵說,「父皇原話是,蘇玉靈要是點頭,他下旨賜婚。以皇子妃的禮儀迎娶,一切按規矩來。」

  蘇譚盯著他看了好半天,眼裡的警惕還沒散。

  陸淵嘆了口氣,往前邁了一步,拱手朝蘇譚作了個揖,腰彎得很低。

  「之前的事,是我的錯。」

  這一揖下去,蘇譚愣了一下。

  「不管背後有沒有人算計,玉靈的清白是在我屋裡丟的。這事我賴不掉,也不打算賴。」

  陸淵直起腰來,那張臉比蘇譚見過的哪次都正經。

  「我陸淵把話撂在這。娶了蘇玉靈,我這輩子不會讓她再受半點委屈。誰敢嚼舌頭,我擰他的腦袋。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跟誰拼命。」

  蘇譚沒吭聲。

  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九殿下,我們蘇家是武將世家。家裡的閨女,從小練刀練槍,性子野,比不得那些青樓里養出來的鶯鶯燕燕,會唱曲會斟酒。」

  「伯爺這話就不對了。」

  陸淵搖頭,「青樓里的那是給人取樂的。蘇家的女兒,是將門虎女,頂半個男兒用。我敬還來不及。」

  蘇譚有些詫異的看向陸淵。

  「你真這麼想?」

  「真的!」

  陸淵攤開手,「伯爺您想想,我連皇兄都敢打,還怕說實話?」

  蘇譚沒接話。

  這小子把二皇子打得滿地找牙的事,已經傳遍了京城。

  「婚後我不拿後宅規矩限制她。」

  陸淵繼續說,「她想練武就練武,想騎馬就騎馬。她要是想上戰場,我給她備甲冑,替她牽馬。」

  蘇譚愣在那兒,乾咽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蘇家九個兒孫戰死九個,蘇玉靈是最後一點血脈。他這輩子怕的就是孫女嫁進高門大戶,被人拿規矩框住,連刀都不讓碰。

  眼前這小子說不限制她。

  「你……」蘇譚聲音不太穩,「你當真不限制她?」

  「我陸淵說話算話。」

  蘇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鬆了口氣。

  「剛才是老夫態度不好。」

  「伯爺客氣了,換我是您,我也得罵。」

  蘇譚擺擺手,臉色沒那麼難看了。

  「你說的這些,老夫記下了。但婚事成不成,還得看玉靈自己的意思。她要是不點頭,老夫不逼她。」

  陸淵點頭:「只要伯府沒意見,我這就回宮請父皇下旨。一切按皇子妃禮儀來,三媒六聘,一樣不少。」

  蘇譚沒再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廳外。

  廊柱後面,蘇玉靈靠著柱子站了半天了。

  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得又快又亂。

  剛才那些話,她一個字不落全聽見了。

  他說他不限制她。

  說她是將門虎女。

  說她想上戰場,他給備甲冑,替她牽馬。

  蘇玉靈低下頭,攥緊了衣角。

  這到底是拿愧疚說的客套話,還是真不在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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