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格物不是銅臭
第二日,貢院重新開放。
留下的考生走進號舍時,差役發下了新的試卷。
四書五經,策論。
題目一公布,許多考生都鬆了一口氣。
有人先看了兩遍,隨後提筆疾書。
有人將前一日的憋悶全部寫進文章,準備借策論痛斥太子。
還有人一邊寫,一邊和對面的考生交換眼色,仿佛已經看見榜單之後的風波。
陸淵沒有阻攔。
第二場考試結束,前兩場答卷被送到後院。
趙國強安排人將卷子謄錄、糊名,之後便分成數摞。
「經義和策論由諸位大人先看,格物卷由殿下親自審閱,再交給大家覆核。」
「為何要先由殿下審閱?」杜承禮立即問道。
「因為格物是殿下所出。」
「若殿下先定下高低,後面還有誰敢說不妥?」
陸淵翻開一份答卷:「那就反過來,你們先看,本宮最後看。」
趙國強愣了一下,杜承禮也沒料到陸淵會退讓。
不過太子都已經退步了,他也不好蹬鼻子上臉。
「如此最好。」
幾個官員都各自取走答卷,開始審閱。
陸淵則是悠哉悠哉地喝起了茶。
看不出一點對結果的擔憂。
趙國強則是坐在下首,為陸淵捏了一把冷汗。
科舉乃是國家的掄才大典,事關國家興衰,容不得出一點差錯。
太子這是第一次主持科考,一旦出了亂子。
那對他極為不利。
若是以前他倒是不怎麼關心這事兒。
但是太子娶了趙明珠那丫頭,自己大小也算個皇親了。
想不關心都不行了。
不到一刻鐘,王庶子便把一份卷子推了回來。
「這篇不取。」
趙國強看向他:「為何?」
「通篇都是田畝、倉儲、河道與鐵器,句句離不開銀錢。一個讀書人寫得滿紙銅臭,如何配入仕為官?」
陸淵拿起那份卷子掃了一眼。
文章寫的是河東水患。
考生先算每丈河堤需要多少石灰、砂石,再推算民夫數量和糧食消耗,最後提出以工代賑。
「哪裡銅臭?」
王庶子指著卷面:「他寫錢怎麼花,寫糧食如何發,寫河堤如何修,這不是銅臭是什麼?」
「百姓修河不要糧食?」
「可治理天下不能只盯著錢。」
「那就盯著什麼?」
陸淵將卷子遞給他,「盯著百姓餓著肚子聽你講文章?」
王庶子臉色發沉:「殿下,有事兒說事兒,不可羞辱讀書人。」
「本宮只問道理。」
陸淵拿起另一份答卷。
「這名考生寫的是軍中馬料。他算出一匹戰馬每日耗糧多少,三千騎兵行軍十日需要多少草料,還指出沿途驛站該如何儲備。」
他將卷子放在桌上。
「這樣的文章不能治國,那什麼文章能治國?」
杜承禮皺著眉看了片刻。
「軍務自有兵部,地方自有驛站,不需要考生在這裡胡亂指點。」
「兵部若事事都能做對,本宮何必推馬蹄鐵?」
「馬蹄鐵是器物,科舉是取士,二者不能混為一談。」
「將懂器物的人選進朝廷,再讓他參與軍械、河工、倉儲,大大的提高工作效率,這對朝廷,對百姓難道不是好事兒嗎?」
劉御史將一份答卷遞到陸淵面前。
「殿下,臣認為這篇文章寫得也有問題。」
「哪裡?」
「他認為縣衙書吏應當輪換,不該世代掌管帳目。此言太過激進,容易動搖地方根基。」
「地方根基,還是書吏根基?」
「殿下此話太重,世家大族根深蒂固,不用他們的人,那誰能收上來稅?」
陸淵點了點頭,「本宮承認你說的有道理,但你別忘了,這個天下,姓陸。」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天下世家大族,要遵守皇家指定的法!」
「他們不依法交稅,那是造反、是謀逆!」
陸淵一句話,說的劉御史如遭雷擊,怎麼好端端的就扯到了造反呢?
他哪裡承受的起這罪名。
陸淵繼續說道:「一個書吏在縣衙做三十年,縣令三年換一個。」
「帳冊由誰熟悉,賦稅由誰掌握,河工由誰報數?若地方官只能依靠這些人,朝廷派去的縣令還是縣令嗎?」
劉御史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
杜承禮仍然不服。
「就算這些文章有些用處,也不能因此抬高格物。聖賢之道傳承數百年,豈能因為幾件器物便改變?」
「本宮沒有廢經義。」
「可今日已經開了先例。」
「先例怎麼了?」
「禮崩樂壞!」
王庶子把手裡的卷子放下,臉色漲紅。
「殿下,先是皇家學院收錄有錢人的子弟,再是太子在會試中考格物。」
「再過幾年,是不是商賈也能憑銀錢進朝堂?」
「大雍若照此行事,祖宗禮法還剩什麼?」
趙國強站起身:「王大人,殿下說得很清楚,格物只是增設科目,不是廢除經義。你何必反覆糾纏?」
「趙大人,你已經被太子蠱惑了!」
「你說什麼?」
「你為了迎合太子,竟然把祖制都拋在腦後。你可知這樣做會讓天下讀書人如何看你?」
趙國強臉色難看:「本官做的是禮部尚書該做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釋。」
另一名官員突然站起來,指著滿桌答卷。
「大雍要亡了!」
「坐下!」陸淵皺起眉頭。
那人沒有聽,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先賢留下的道路已經毀掉了,太子用算帳、修河來代替經義,大雍還能堅持多久?」
「本宮讓你坐下!」陸淵的聲音頓時冷了下來。
「臣不能坐。」
「放肆!」
趙國強走過來斥責道:「都察院和禮部一起閱卷,不是要你們在這裡哭鬧。」
「再有人拿亡國來說事的話,別怪本官不客氣!」
那人轉過頭去看著趙國強。
「你們根本就不聽!」
於是幾個人就站在一起了。
他們從不收銀子,也不私下勾結,說話的時候仍然遵守著官場的規矩。
但是涉及到格物的時候,就仿佛是守護著最後一道門,誰也不肯讓開。
陸淵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
人品再好,如果不能適應這個時代的話,也只能夠成為一種障礙。
他把桌子上的官員名單拿起來,手指按在上面幾個人的名字上。
「杜承禮!」
杜承禮把頭抬了起來。
「王庶子!」
王庶子的臉色馬上變得很不好看。
「劉御史以及其他人!」
陸淵把名冊合上之後說,「從今天開始,你們全部被革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