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塊錢
蘇婉清沒動。
林默又說了一遍:「跟我過來。」
蘇婉清手踹進上衣兜里,慢悠悠地走到林默面前。
「表哥,大中午的,你拉著我一個姑娘家往犄角旮旯走,回頭又讓人看見了,嫂子再來服務社踹我的門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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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黑著臉,但還是下意識看了看四周,訓練場那邊有幾個兵在跑步,遠處還有兩個軍嫂推著自行車路過。
他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少陰陽怪氣的,跟我走,我有話和你說。」
蘇婉清不緊不慢地跟著林默走到路邊一棵榕樹的陰影底下。
林默站定後先回頭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轉過來看著蘇婉清,他的眼神先是掃了一眼蘇婉清身後的宣傳欄方向,然後落回她臉上。
「你剛才在看什麼?」
蘇婉清把手背到身後,一臉無辜:「看宣傳欄啊。」
「你都看到了什麼?」林默追問。
蘇婉清歪了歪頭,裝傻道:「我還沒仔細看你就喊我了啊。」
林默盯著她,眼睛眨都不眨,那樣子好像要從她臉上扒出點什麼來。
蘇婉清被他看得煩了,甩了甩手:「你到底什麼事?有話快說,我下午還得回去幹活呢。」
「蘇婉清,我警告你。」林默的聲音惡狠狠的,「別打什麼歪主意,你老實實待著,別跟不該接觸的人接觸,軍區裡的人你一個都惹不起,聽到了沒有。」
蘇婉清看著林默這副樣子,越來越覺得有意思了,她竟然還生出了逗弄林默的惡趣味。
之前她在鄉下跟林默一起長大,那麼多年,從來沒見他這麼緊張過。
昨天晚上商頌年出現的時候,林默臉上那種近乎本能的退縮和討好,還有剛才,自己不過在宣傳欄前站了一會兒,他就急成這樣。
蘇婉清腦子轉得飛快,商頌年是團長,林默是副營長,上下級關係確實存在。
但光是上下級,不至於怕成這樣。
部隊裡團長底下多少個營長,也沒見誰怕自己長官怕到這種程度,而且沈心怡好像對商頌年也很敬畏。
蘇婉清隱約有了一個猜測,林默和沈心怡都害怕商頌年。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答應給商頌年做飯豈不是找了一個隱形的靠山?
不過蘇婉清很快就壓下了這個念頭,萬一猜錯了,林默對商頌年只是單純的下級對上級的敬畏,那林默一旦知道自己跟商頌年有來往,肯定會從中作梗。
到時候商頌年要是嫌麻煩不要她做飯了,那每個月二十五塊錢可就泡湯了。
穩妥起見,先瞞著。
「行了,我就隨便看。」蘇婉清應付道,「我一個鄉下來的,能打什麼歪主意?你至於嗎?」
林默盯了她半天,看蘇婉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才把繃緊的肩膀松下來一點,但他話鋒一轉。
「蘇婉清,我想了想,你還是得走。」
蘇婉清挑了挑眉,沒說話。
林默一副我為了你好的樣子繼續說道:「你在這待著,早晚出事,心怡那個人你也見了,她要是一直盯著你查,遲早露餡,到時候你也跑不了,不如趁現在走,你提個數,我給你一筆錢,你回老家也好,去別的地方也好,重新過日子。」
蘇婉清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多少?」
林默眼睛一亮,他沒想到蘇婉清會問多少,這幾天他跟蘇婉清打交道,這女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這還是她第一次鬆口。
「五十。」林默豎起五根手指頭,「五十塊錢,夠你回去開個小攤子了。」
蘇婉清垂著眼,半天沒吭聲,這林默真是小家子氣啊,給五百自己都不會考慮,竟然拿給五十,真是拿她不當人看啊。
林默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手裡現在緊,這個月軍餉還沒發,身上只帶了十塊,剩下的四十我月底給你寄過去,我寫欠條都行。」
「那先把十塊給我。」蘇婉清伸出手。
林默愣了一下,但轉念一想,蘇婉清肯收錢就說明她答應了,十塊錢就十塊錢,先給著,把人打發走才是正事。
至於剩下的那四十塊錢,蘇婉清到時候都走了,他才不會給呢。
想到這裡,林默急忙伸手摸褲兜,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塞到蘇婉清手裡。
蘇婉清接過錢,展開看了看,疊好,揣進自己上衣口袋裡,還拍了拍。
林默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好看了一些:「那你什麼時候走?今天收拾收拾,明天我讓人給你買船票……」
「誰說我要走了?」蘇婉清的聲音打斷了林默的盤算。
林默的笑凝在臉上,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什麼意思?你收錢了!」
「對啊,我收了。」蘇婉清大方方承認,「但這十塊錢跟我走不走沒關係。」
「你什麼意思!」林默的聲音拔高了。
蘇婉清看著他,嗤笑了一聲:「林默,你讓王主任給我穿小鞋的事,當我不知道?今天早上一百多箱貨,就我一個人搬,你那是想讓我累死好省事?這十塊錢,是你折騰我的補償。」
林默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確實昨晚上和王主任說了,他本來想著讓王主任在工作上狠狠折磨蘇婉清,最好讓她吃不了這個苦,自己滾蛋。
現在被當面戳穿,他又不好承認也不好否認。
蘇婉清把他這反應看在眼裡,果然是林默搞的鬼。
「我跟你說清楚。」蘇婉清後退一步,雙手插在兜里,下巴微抬,「我不走,你這次讓王主任為難我一次,我收你十塊勉強原諒你,下次你再來這套,可就不是十塊錢能打發的了。」
「蘇婉清!」林默的音量已經快壓不住了,額頭上青筋跳動,他伸手指著蘇婉清的鼻子,「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你以為你賴在這裡能怎樣?我要真想弄走你,有的是法子!」
蘇婉清歪著頭看他,表情很平淡:「那你弄啊。」
林默被她這句話噎得臉漲紅,他確實有辦法,但每一個辦法都有可能牽連自己。
舉報她是盲流?那保衛科一查,她為什麼來的,來找誰的,全得翻出來。
找人趕她走?她手裡還攥著那封聯名信,萬一狗急跳牆真送到沈家去……
他進退兩難,滿腔的火氣發不出來,只能攥著拳頭在原地轉圈,自己總不能殺了她吧。
蘇婉清看著林默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心想:林默,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你等著吧,我會一點一點討回來的。
她正準備再說句話刺激林默,不遠處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你們在幹什麼!」
蘇婉清和林默同時轉頭。
沈心怡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確良連衣裙,腳踩白色皮鞋,手裡還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汽水。
林默的臉刷地白了,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跟蘇婉清之間拉開距離。
沈心怡的目光最終定在了林默臉上,網兜里的汽水瓶撞在一起,發出叮噹的響聲。
「林默,我問你話呢。」沈心怡又往前走了兩步,「你跟她,躲在這樹底下嘀咕咕的,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