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墳頭喇叭


  從趙總工地回來,我又倒頭睡了兩天,連續三天,一個老宅兩個工地,小劉的焚骨場、陳總的祭祀坑、趙總的鎖魂咒、還有那個摔在地上又被塞了根煙的老周,生產隊的牛興許都沒這麼累,還在陳總的介紹下,又了解到了一個他朋友的委託,只是迫於精力一再後拖。

  終於在第三天睡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摸出手機看消息。

  趙總的轉帳是昨天到的,三萬塊,附了一句:道長,東西已經按您說的在城隍廟燒了,今早工地開工,一切正常。老周讓我跟您道個歉,說他那天嘴太臭了,改天請您喝酒。

  我看著笑了笑,哪和牛一般的大漢心裡也是個豁達人,回了個:行,喝酒可以,讓他先把工人的加班費補上。

  退出界面,看到第二條消息是顧韻的,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半:又夢到你了。你在一個山坡上,面前是一座墳,墳頭上有個喇叭,紅色的。旁邊站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人,應該是父子。老頭的臉上有一道新疤,從眉頭斜到太陽穴。你跟老頭說了什麼,老頭哭了。然後那個年輕人爬到墳頭上把喇叭拔下來了,最重要的是在你的身旁一隻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在原處個有個看不清臉的瘦老頭。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凌晨兩點半做的夢,她最近夢到我的頻率越來越奇怪了,以前是隔幾天一次,現在是可能連著好幾天,而且畫面越來越清楚,連老頭臉上疤痕的走向都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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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她回了一條:老頭那道疤,是你夢到的還是猜的?

  顧韻:夢到的,很清楚,像是在提醒我什麼。

  :那應該是他先人給他留的。託夢沒用,直接上手了。今天去處理這件事。

  顧韻:去吧。記住,不管對方說什麼,別先動手。

  :你怎麼知道他會罵我?

  顧韻:因為你每次接這種活兒,對方家屬都會先罵你一頓。上次是張大師,上上次是副主任醫師,上上上次是那個假算命的。你有吸引挨罵的體質。

  我看著屏幕,笑了聲,正要回她,手機又震了,是陳總。

  語音消息,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捂著話筒說的:道長,上次跟您提的那個吳總,他爹在祖墳上架喇叭那位,他今天又給我打電話了,聲音都不對勁了。說昨晚又出了點事,他爹臉上多了一道疤。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聽到這裡我眉頭皺了一下,墳頭放喇叭…這是什麼智障人士支的招,臉上有疤,和顧韻夢裡一模一樣,只是這事兒我一直拖著沒接,按道理因果應當找我,而作為鏡心的她怎會夢到…除非與我有關,思索片刻,伸指點觸語音:讓他加我微信。告訴他卦金一萬,不還價。

  陳總秒回了三個抱拳的表情。

  我靠在床頭,點燃支煙,翻開師父的筆記本。那幾頁空白還是空白,在「關於你的夢」後面,什麼也沒有…我輕嘆口氣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拿起手機,通過了吳憫市的好友申請。他的頭像是一張全家福,一家三口站在公園裡,小孩騎在他脖子上,他老婆挽著他的胳膊。照片裡的他笑得挺開心。

  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的:老爺子最近迷上了佛法,感恩。【玫瑰】

  配圖是一張僧人誦經的照片,幾個穿黃袍的僧人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木魚和經書。

  評論區第一條是他自己的回覆:「老爺子說念一次不夠,要天天念。」

  第二條隔了三天:老爺子買了個喇叭。

  配圖一個金色喇叭。

  然後朋友圈就斷了。三個月沒有更新。三個月里走了四個親戚,想來他也沒有心情發朋友圈了。

  吳憫市打來語音的時候,我正在煮泡麵。鍋里的水還沒開,他的聲音已經到了,很急「道長,陳總跟您說了吧?我家的事,最近三個月吃了四次席。我親叔、我表姑、我堂弟,還有我老婆娘家那邊的親戚。四個人,前後不到三個月。」

  我把煤氣灶關小,淡淡說道「你爹人呢」

  「在祖墳那兒。天天守著,誰勸都不走。說喇叭不能停,停了福氣就斷了。我說人都走了四個了哪來的福氣,他說那是因為他們在享福,享福!四個人都沒了,他說他們在享福!」吳總的聲音到最後幾個字幾乎破了音。他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昨晚我爹臉上多了一道疤。一夜之間長出來的。沒有磕碰,沒有摔倒,睡前還好好的,早上起來臉上就多了一道,從眉梢斜到太陽穴,整整齊齊。他自己說不清是怎麼回事。我老婆看了之後嚇得不敢回娘家,說那是先人給打的。」

  鍋里的水開了,氣泡翻上來把鍋蓋頂得叮噹響,我把火關了「除了喇叭,你爹還做了什麼?」

  「墳前擺了四個空酒盅。走一個人擺一個。說走的人在地底下陪先人喝酒。我說你這不是咒人嗎,他說我不懂,說這叫陪先人。」

  四個酒盅,對應四個走了的親戚。喇叭架了三個月,酒盅擺了四個,我端著泡麵坐到桌前,冷笑一聲「地址發我。明天上午到。告訴你爹,讓他最好把那個喇叭拆了,然後等我過去。」

  「他不聽我的。他現在除了那個喇叭誰的話都不聽」

  「你不用說服他。你跟他說,明天有個道士過來,帶著鐵鍬來的。他要是問帶鐵鍬幹什麼,你就說挖坑。」

  吳家的祖墳在郊區,計程車開了快兩個小時。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從後視鏡里瞄了我好幾眼,終於憋不住了:「小伙子,剛剛聽你發消息你是道士?真的假的?」我說假的,出來體驗生活的。他哈哈笑了兩聲,後半程沒再說話,只是從後視鏡里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車停在村口,吳憫市已經等在那兒了,他比陳總年輕,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不便宜的表。但臉色比他那塊表差遠了,襯衫領口少扣了一顆,像是出門時太急忘了扣。他握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手心裡全是汗。

  「道長,我爸就在上面。昨晚那道疤把我也嚇著了,但他還是不肯拆。我說您今天過來,他說來就來,來了也得給他講出個道理來。」

  「那你就讓他等著。」我一邊說一邊走著。

  祖墳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背靠一片雜樹林,前面是塊空地,風水本身不差,但我遠遠看到墳頭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墳頭上那個紅色的大喇叭,而是因為墳包側面有兩根木頭樁子。

  那兩根樁子插在墳包的西側,相隔大概一米,粗細和墳頭上綁喇叭的那根竹竿差不多。但樁子上沒有綁任何東西,空的。樁身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青苔,底部嵌著一圈乾涸的泥痕,說明已經插在這裡有一陣子了。樁子旁邊還扔著兩截斷掉的尼龍繩。

  有人在這兩根樁子上綁過東西。不是喇叭,喇叭還插在墳頭正上方,綁在竹竿上。那這兩根樁子上綁的是什麼?

  我走近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樁子頂端。木頭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勒痕,是繩子長期勒壓留下的,寬度比尼龍繩粗,大概有兩根手指並排那麼寬,不是綁喇叭用的喇叭用尼龍繩就夠了,不需要這麼粗的繩子。這兩根樁子上,曾經綁過別的東西。體積不小,分量不輕,但被人取走了,心底那股異樣感再次騰升而來,和在趙總工地看到那個太陽符號時的感覺一樣,說不清卻不舒服。

  這時候,山坡下面傳來一個聲音。很沙啞

  「誰來了?」

  只見一個老頭從山坡下走上來,七十多歲,身體看著還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腳上一雙解放鞋,褲腿上沾著草屑和泥點子。臉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從眉梢斜到太陽穴,已經結了痂,但痂縫裡還泛著紅。他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節一號電池。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不友好。

  「爸,這位是玉塵道長,陳總介紹的。上次我跟你說過」

  吳老頭從我身邊走過,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什麼道長,毛都沒長齊,能懂什麼。」

  吳憫市聽到這句話尷尬的不知所措,隨即上來遞給我支煙,不斷陪笑,我接過煙沒說什麼。

  只見他父親把電池塞進充電音箱的電池倉里,按了開關,誦經聲停頓了兩秒,然後重新響起來,比剛才更響。他滿意地拍了拍音箱,然後轉頭看我。「你是來讓我拆喇叭的?我告訴你,這喇叭不能拆。拆了,福氣就斷了。福氣斷了,你負責?」

  「我不負責。」我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垂顱點燃深嘶一口「但你家先人可能會謝謝你。」

  「你說什麼?」

  「喇叭架了三個月,你家走了四個人。墳前擺了四個空酒盅。你在墳頭上架喇叭之前,家裡有沒有出過這些事?」

  吳老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沒有,對吧。你架喇叭之前家裡太平,架了之後三個月走了四個人。你覺得這是福氣?」

  「你懂什麼!我請的是正經僧人,念的是真經」

  「經是真的。但你把音箱架在先人頭頂上,循環播放。你覺得那叫祈福,對先人來說那叫噪音,他躺在下面想睡個覺都睡不成,剛合眼就被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吼醒。換你,你睡得著嗎,陰宅是讓先人安息的地方,講究的是一個『靜』字。在這兒架個大喇叭,二十四小時放誦經,對你來說那是祈福,對先人來說,哪叫折磨,何況喇叭五行屬金,墳頭不見金,哪個智障和尚告訴你這麼做的?我來替天行道」

  吳老頭的臉漲紅了。「這是我家的祖墳,我愛怎麼弄就怎麼弄!」

  「行。」我把煙叼在嘴裡,轉身就準備往山坡下走,出場費收過了,問題也說明白了,好言難勸該死鬼,走出兩步路過那兩根空樁子上。「那兩根樁子,是幹什麼用的?」

  吳老頭愣了一下,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表情有些不自然。「不關你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不變,「上面綁過東西,有人取走了,你臉上的疤不是喇叭震出來的。是先人讓你拆東西。」

  吳老頭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眉梢那道疤。

  我沒再追問他,轉身繼續往山坡下走,吳憫市衝著下來就抓住我,我停住腳步淡然的看著他,只見他額頭青筋暴起,強壓著情緒雙目通紅「玉塵道長,求求您了,您別和我爸計較,他已經老糊塗了,我老婆這兩天已經開始明顯的不舒服了,我們吳家走了四個人了,我老婆真的不能在被帶走,求您救救她好不好」

  說著他便想要跪下,我猛的抬掌拉抵他雙臂,眉頭緊皺審視著面前的中年人,師傅說過,人間疾苦,而有些人有些事遭的孽不該旁人來還,我深吸口氣看著他「我知道了,今晚十點,你再來一趟墳前。我讓你親眼看看,你這個喇叭對你家先人做了什麼。」

  出了村口,我在門口等車,只見吳憫市急匆匆追過來,手裡攥著車鑰匙,說開車送我回城。我說不用,已經打了車了,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道長,我爸臉上那道疤,真的是先人打的?」

  「你爸自己心裡清楚,他不說,不是因為不信,是因為說了就得拆。拆了他就白折騰三個月了。你越折騰他,他越固執。等今晚吧。」

  吳憫市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遠處的山坡上,紅色的大喇叭還在響,誦經聲隱隱約約傳到村口,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久了確實挺瘮人。

  上了車我掏出手機。顧韻的消息還停留在凌晨那條夢境描述上,我沒有回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喇叭是紅色的。和你夢到的一樣。但墳包側面還有兩根樁子,上面綁過東西,被人取走了,不是吳家父子乾的。有人比我先到。」

  過了好一陣,她才回。只有一行字。

  「你覺得是同一個人?」

  「不知道。但我總覺得每件事他都比我先到一步。而且他一直像看著我一樣」

  這次她回得很快:玉塵,等我從南京回來。別一個人查。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因為車剛好拐過一個彎道,車窗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來。遠處有悶雷滾過來,雲壓得很低。山坡上的紅色喇叭還在響,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像某種古老的、聽不懂的咒語。

  而那兩根空樁子,還立在墳包側面,樁子上的勒痕,尼龍繩,都在說同一件事有人來過哪裡,還是在我來之前,就像白衣女人事件的鐵盒被挖出來之前、在祭祀坑上的泰山石被搬上去之前。

  他在暗處,我在明處,他總是比我快一步,只快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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