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地下


  從電梯裡出來,地下車庫的冷氣迎面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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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里混著混凝土返潮的霉味,輪胎摩擦過的橡膠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氣。

  不說風水方面,單這個環境氣味,正常人也確實不太會選擇在有第二次。

  牆角堆著幾個廢棄的油漆桶,桶身上的標籤已經模糊了,只剩半張「注意防潮」的警示標誌還粘在上面,邊角捲起來,被風管吹得微微晃動。

  天花板上有一根管道接口處滲了水,水滴滴落,打在下面的水窪里,啪嗒、啪嗒…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盪出很遠。

  我看著這場景,腦子裡不經浮現恐怖片片段,我有些不理解,這樣的環境毋庸置疑,收費差是正常的。

  周總走在前面,他的腳步不快,我視線巡視著四周跟在人的身後,走到地下一層最深處那道承重牆前面,他停下了。

  那道牆很厚,表面刷著灰色的防潮塗料,但塗料已經起皮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混凝土。

  牆根處裂了幾道細紋,從踢腳線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方向,裂縫裡填滿了灰黑色的污垢。我注意到牆面有一小片區域的塗料剝落得比周圍更厲害,不是自然老化,邊角太整齊了,像被人用鈍器反覆刮過。

  「就是這裡。」周總抬起手,在牆面上輕輕劃了一下,刮下小撮灰,搓了搓「當年樁基澆築到最深的時候,明遠掉下去了,位置就在這道牆後面,下面全是鋼筋混凝土。他手裡攥著的那張圖紙,是我最後看到他拿著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牆面上停住,指尖還貼著那層塗料,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二十多年沒散盡的悔意。

  我沒有接話。

  從背包里拿出羅盤放在掌心上托穩。

  天池裡的指針開始劇烈地轉動,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順時針轉了一圈又逆時針轉了一圈,在正南和東南之間來回擺了三四下,幅度一次比一次大,最後猛地停在東南偏東的位置,我的眉心微蹙。

  指針還在微微發顫,我把羅盤往牆邊移了半寸,指針的顫抖更劇烈了,離牆越近,反應越強。

  「牆後面有東西。」我伸手摸了一下牆面,某種從內外滲的陰氣,這裡的陰氣就是一潭水深不見底,底下暗流洶湧。

  我收回手,指尖已經有些發白,把右手伸到周總面前,剛按在牆面上停留了兩秒,手掌邊緣有一小塊皮膚微微泛紅,像是被極細的冰針扎過。

  「陰煞凝聚。這道牆後面就是第五煞位。」我從背包里掏出三枚乾隆通寶,蹲在牆根處,把銅錢在掌心裡搖了三下,鬆手。

  銅錢叮叮噹噹落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停住三枚全部反面朝上。

  老陰變少陽,坤卦,變卦是山地剝。

  剝卦,上艮下坤,山在地上,剝落之象。坤為地,艮為山,地承載山,山剝落於地。這是「根基受損」的卦象,而且是極陰之象,陰煞已經滲透到混凝土裡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地基深處的煞氣積蓄了這麼多年,一直在往上滲透,從地庫到一樓大堂,從大堂到每一層的每一個房間。

  這棟樓里所有人,租戶、員工、店鋪老闆都在不知不覺中被這股陰煞影響著。

  運勢好的還能扛一扛,運勢一般的直接被壓得喘不過氣。

  「外圍的四煞是有人發現了這棟樓地基里的煞源,故意在四個方位設了煞位,把陰氣引上去鎖住,不讓它散。等於在地底深處本來就有一團火,外面的人不光是來煽風的,還加了個爐子,把整棟樓架在火上烤。」我把銅錢撿起來收好,轉頭看周總,「你弟弟當年掉下去的時候隨身帶的東西留在了樁基里,被混凝土封住了,那件東西常年在煞氣最重的位置浸泡,變成了煞源的核心。四煞鎖金不是外面有人要害你這棟樓,是外面有人發現了你弟弟留在地基里的東西,借它做了個局。四煞只是外圍的鎖,鎖芯是你弟弟。」

  周總的眼眶紅了,他不是那種會嚎啕大哭的人,喉結上下滾了幾下,最後只發出一個很輕很啞的音節:「明遠。」

  他轉過身,額頭抵在那道冰冷的牆面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年,接到師父羽化的電話我連夜回山上。

  那輛破桑塔納的方向盤抖得比平時還厲害,我在盤山公路上開了三個小時,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師兄站在山門口等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接過我手裡的車鑰匙,把搪瓷缸塞進我手裡。缸子裡是剛泡的茶,還冒熱氣。

  我端著搪瓷缸站在師父的床前,他躺在那裡,臉上蓋著一塊白布。

  我沒有哭,只是站了很久,直到師兄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師父走得很安詳。

  後來我去師父墳前燒香,蹲在那裡把香一根一根插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泥。

  師兄說回去吧,我說我再待會兒,那個再待會兒,和周總現在額頭抵著牆的姿勢是一樣的。

  我把羅盤收進背包,看著周總那雙通紅的眼睛,輕嘆口氣「我能破,這一局我替你弟破,但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他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掌在臉上搓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指尖還在抖。「您說。」

  「第一,去城建檔案館調這棟樓的原始施工圖。越詳細越好,樁基深度、鋼筋分布、混凝土澆築順序,一樣不能少。第二,幫我準備七枚銅釘、一卷紅線、一小袋糯米。」

  「糯米?」他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糯米拔陰毒。」我把手貼在冰冷的牆面上,又緩緩收回來,那股陰氣還附著在掌心裡,久久不散,像是有一層極薄的冰膜裹在皮膚上「舊時候家裡有病人受了陰寒,老中醫會用生糯米敷在關節上,敷幾個時辰,糯米能把骨頭縫裡的陰氣吸出來,糯米會變黑。你弟弟在煞源里封了太久,陰煞已經滲透到混凝土裡了,破煞之前需要先用糯米把陰煞拔出來,再用銅釘封住煞口,紅線引氣導流。不然直接破煞,煞氣反衝,這棟樓里的人都會受影響。」

  「什麼時候做?」

  「施工圖到了就開始。」我從背包里拿出紙筆,寫下需要的材料清單,撕下來遞給他。他的手指接過紙條眼神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的光,也許是被壓了二十多年的執念,終於找到出口的。

  走出地下車庫的時候,周總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承重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那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基坑邊上拍照,退了一步,然後整個世界就塌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背包放下,先給顧韻發了條消息,把地下車庫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她秒回:「地基深處果然有東西。煞源是什麼?」

  「他弟弟的遺物。封在樁基里二十多年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發來一條:「我姥爺手稿里有一種拔陰煞的方法,糯米敷煞,銅釘封口,紅線引氣。你準備用這個?」

  :對。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顧韻:因為我剛才翻了一下午手稿,就在等你這個消息。她發了個省略號,又追了一句:銅釘要純銅的,不能鍍銅,糯米要生的,泡過水的不能用,紅線要棉的,化纖的導不了氣,別買錯了。

  我看著人發來的消息輕笑,回復道:你怎麼比我還細緻。

  顧韻:因為我不能去現場,我只能幫你在後面把所有的細節都查好,你負責往前沖,我負責讓你不踩坑。

  她停了一下,又發來一條:等你做完這場法事,我給你寄一包南京的桂花糕。上次說的那家老字號,我找到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茶缸喝了口茶。

  夕陽透過窗戶斜斜地打在桌上,把師父筆記本的邊角染成暗金色。

  翻開筆記最新一頁,把今天地下車庫的勘察結果一條一條記下來:

  第五煞位的確切位置在承重牆後方樁基最深處,煞源是周明遠遺物。

  糯米拔陰煞,銅釘封口,紅線引氣。

  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看眼窗外,接下來就等著上天台了。

  四煞鎖金,得一個一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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