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搬家
入冬之後,天亮得越來越晚,早上七點鬧鐘響的時候窗外還灰濛濛的,那兩隻斑鳩倒是準時蹲在空調外機上,咕咕咕地叫,比鬧鐘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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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手機摸過來,最近幾個委託的卦金陸陸續續到帳,周總那棟樓的四煞破了之後轉了六萬八過來,趙總上次介紹的房地產老總也轉了八千,加上方靜、小周這些零零碎碎的,卡里應該攢下了不少,點開手機銀行,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銀行餘額十九萬三,卡里的數字終於夠上了六位數,十幾萬放在半年前,我連想都不敢想,但現在似乎又有些了平靜,至少日子總歸有了盼頭。
我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是老樣子,現在看習慣了,反倒有點捨不得但這房子也確實該換了廚房小得轉不開身,熱水器忽冷忽熱,最要命的是隔音效果,隔壁那對夫妻每隔幾天就半夜吵架,砸東西,女的哭,男的吼,每次吵到最後都是男的摔門走了,女的一個人在屋裡哭到天亮。
以前是沒錢只能將就,現在手裡有了點積蓄,也該換個住的地方了,我從來不會苦了自己。
翻身下床,洗漱完換上衣服,拿起車鑰匙出了門,樓下那輛灰色比亞迪唐停在兩棵梧桐樹之間,車頂上落了幾片枯葉。我坐進駕駛座,把手機架在中控台的凹槽里,發動引擎,中控台上那枚銅錢卡在出風口上方,被晨光照得發亮。
先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似乎下了山這算是第一次來,我抬頭看了眼那棟燈火通明的玻璃大樓,門口鋪著紅地毯,兩邊擺滿了聖誕裝飾,還有半個多月才到聖誕節,商場已經迫不及待地把聖誕樹搬出來了,樹上掛滿了彩燈和金球,樹頂那顆星星比我的腦袋還大。
旋轉門裡進進出出的全是拎著購物袋的人,袋子上印著各種我不認識的英文logo。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一個穿制服的門童看了我一眼。
一樓全是奢侈品專櫃,櫃檯後面的導購小姐化了精緻的妝,手上戴著白手套,正在給一個中年女人展示一條項鍊。
我看了一眼價簽,個十百千萬,一串數字比我現在的命還長…
那女人試完項鍊,導購小心翼翼地把項鍊放回絲絨盒子裡,我從她們身邊繞過去,直接上了三樓扶梯,扶梯拐角處一個小孩手裡拿著個氣球,氣球飄過來差點撞到我臉上,我側身躲開,氣球擦著我的耳朵飄過去了,那小孩咯咯笑。
三樓是男裝區,顧客也比樓下多了不少。
我在拐角找到家門口掛著冬裝特惠,全場五折橫幅的店,玻璃櫥窗里的模特穿著件深灰色毛呢大衣立領,剪裁利落,袖口沒有多餘的裝飾,就是一件規規矩矩的冬裝。
我在櫥窗前站了片刻,覺得這件挺好,不扎眼不花哨,穿著應該也夠舒服,等什麼時候有千萬存款了就可以定製大衣了,想至於此哼笑出聲,倒也是真的飄了,搖搖頭踏進店內。
導購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看我走進來,臉上掛上職業微笑「先生,想看什麼?」
我指著門口那件大衣說道「那件大衣,深灰色,給我拿個185的。」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也許是在思考著碼數,隨即領我到外套區,取下一件遞給我,我順手接過脫下外套、換上。
對著鏡子照了照大小正好,肩線合身,大衣料子挺括,穿上之後整個人看著倒是精神了不少,領口那圈絨毛貼著後頸,暖烘烘的,我伸手進口袋裡摸了一下,口袋也深,能塞下個小羅盤,我轉身對著導購說道「這件要了,還有那條深灰圍巾,一起包起來。」
導購取過圍巾,疊好放進購物袋,我又在店裡轉了圈,挑了件厚實的羽絨服,師兄那件舊棉襖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袖口都磨破了,讓他換他也不換,說還能穿,乾脆給他買件新的,不告訴他價錢,省得他又念叨。
拎著購物袋出了男裝區,路過二樓飾品區的時候,在圍巾專櫃前停下來。玻璃櫃裡整齊疊放著幾十條羊絨圍巾,各種顏色都有。
導購大姐正在整理貨架,看我站了片刻,抬頭問:「給女朋友挑?」
「不是女朋友。」
「那就是還在追。」她笑了下,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敲,「追人的話送淺色系,顯溫柔,那條淺灰的,羊絨的,摸上去手感特別好,你看」她拿起那條淺灰色圍巾展開給我看,邊緣繡著排極細的暗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想起上次跟顧韻視頻,她說江蘇的冬天濕冷,書房那扇窗戶密封不好,坐在電腦前打字的時候脖子灌風。這條圍巾剛好能擋風。伸手摸了摸,確實比剛才那條更軟和。「就這條,包起來吧。」
大姐邊包裝邊忍不住笑:「追上了記得來謝我。」
我接過禮品袋,付了錢沒接話,因為有些事越解釋越複雜。
走出飾品區的時候聽到她在後面跟同事說現在的年輕人追姑娘都這麼高冷,聲音壓得很低,但商場早上的客流量少,我聽得一清二楚。
拎著幾個購物袋走到商場一樓,在扶梯口停了一下,一樓有個家電區,LED燈帶閃得人眼睛疼。
我想起出租屋缺盞落地燈,太亮的頂燈不適合泡茶,太暗的檯燈看不了書,轉了圈挑了盞暖光的落地燈,燈罩是米白色布面的,光線柔和,正好能照在沙發旁邊。
又順手拿了個加濕器,冬天開空調,屋裡幹得喉嚨疼。
我付了錢拎著東西出了商場大門,把購物袋全塞進後備箱裡,關上後備箱的時候,倏然看到了旁邊那家房產中介。
中介的玻璃門上貼滿了房源信息,紅底黑字,什麼地鐵房,精裝修,拎包入住。
我本來已經拉開車門了,又關上,站在門口看了片刻,雖然是有換房的想法,但會不會太快了,我眯眸思考一瞬……
推門進去,暖氣撲面,一個年輕中介正坐在工位上吃盒飯,看見有人進來,趕緊把盒飯推到一邊站起來。他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套,袖口長出一截,臉上帶著那種剛入行不久的拘謹,嘴角還沾著粒米飯,胸前掛著牌子小周。「您好,想看房嗎?」
我點點頭「你好,想租個獨棟,安靜點的,帶院子最好。」
他在電腦上調出幾套房源,一頁一頁翻給我看,連著看了幾個都不太滿意有的是裝修太現代,滿屋子玻璃和不鏽鋼,冷冰冰的像個展廳,我覺得少了人情味兒,有的是院子太小,只能擺下一張椅子,有的在鬧市區,樓下就是商業街,太吵。
我皺著眉說道「有沒有中式風格的?不是那種仿古裝修,是真材實料的那種,然後又安靜的地域」
他思考一下打開另外個軟體,翻了翻,最後停在一條房源信息上。「城北後山裡面有幾棟中式別墅,其中一個剛好在出租,房主是個退休教授,裝修全是自己弄的,用的老木頭,院子裡種了棵桂花樹,租金比普通別墅貴一截,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思考一瞬點頭「現在去。」
開車到城北後山別墅區,剛進大門就覺得安靜,小區夠大綠化很好,路兩邊種著銀杏樹,樹葉已經落了大半,金黃的葉子鋪了地。
幾棟中式別墅錯落分布在樹影之間,白牆黛瓦,屋檐微微上翹,木格窗戶,石板路從門口一直鋪到巷子深處,跟市區那種密密麻麻的高層住宅完全不同,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車停在一棟別墅門口,門牌號是手寫的,刻在一塊木匾上,字體端正沉穩。推開院門進去,腳下是條青石板鋪的小路,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
院子不小,布局精巧,靠牆一棵桂花樹,樹幹粗壯,有些年頭了。
樹下擱著把老藤椅,扶手被磨得發亮,藤條的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椅面上放著個褪色的棉布坐墊。
角落裡有一小片空地,土是新翻過的,之前大概種過菜,現在空著,院子東側有個月亮門,通往後院。
後院更大,種著幾叢竹子,竹葉青翠,在風裡沙沙響,早上在這裡鍛鍊在合適不過。
中介推開正廳的門,讓我先進,一進門就是客廳,深色木地板,正中放著套老式紅木沙發,雕花精細但不繁複,靠墊是棉麻的,顏色素淨。
沙發對面是整面牆的博古架,架上空著大半,只留了幾件舊瓷器,一個青花梅瓶,一對粉彩小碗,還有一隻紫砂壺,壺身養出了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著就讓人討喜。
牆上掛著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煙雨,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筆墨沉穩,意境開闊,右下角的落款是己卯年春月,畫框是實木的,而邊框也鑲了圈極細的銀絲,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檀香味,是紅木本身散發的味道,不是那種化學香精,客廳正上方懸著一盞木質宮燈,六角形,燈面上畫著山水小品,每一面都不一樣,有的畫松,有的畫竹,有的畫山間雲霧。
燈下放著一張矮几,几面上刻著圍棋棋盤,旁邊擱著兩盒棋子,我伸手去摸,白子是貝殼做的,黑子是墨玉。
整個裝修沒有半點浮誇,但每處細節都經得起細看,透著老派文人的講究,這讓我很喜歡。
廚房在客廳東側,半開放式,用一個鏤空木隔斷和餐廳隔開,櫥櫃是實木打的,櫃門鑲著黃銅把手,紋理清晰。灶台是L形設計,空間比普通廚房大了一倍不止,操作台上鋪著深色花崗岩,最讓人滿意的是灶台對面有扇大窗戶,做飯的時候能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和青磚院牆。
我在客廳中央站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氣流,門窗方位正氣流通暢,沒有異味,沒有陰冷感。然後從背包里拿出羅盤放在地板上,天池指針穩穩指向正南,沒有偏轉,沒有抖動。收好羅盤,中介領著我往二樓走,樓梯是木質的,扶手打磨得光滑,轉角處的牆上掛著一盞壁燈,燈罩是羊皮紙的,暖黃的光灑在樓梯上,一步步踩上去很有質感。
二樓走廊盡頭是主臥。
主臥朝南,窗戶正對院子裡的桂花樹,採光極好,床頭靠著實牆,沒有橫樑壓頂,沒有尖角沖射,床邊放了張矮櫃,櫃門鑲著黃銅合頁,把手是如意形的,正好能放搪瓷缸和手機,推開臥室的窗,能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和月亮門,後院的竹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衛生間乾濕分離,還有個浴缸,洗手台是大理石的一切都讓人滿意。
書房在主臥隔壁,推開房門,內飾空間夠大,有三整面牆的紅木書櫃,書柜上還殘留著前任房主留下的幾本舊書,書脊泛黃,紙邊都發脆了,而書房窗戶正對後院,能看到院裡的竹叢。
我在書房站了片刻,腦子裡已經把這面書櫃填滿了,師父的舊書放最上層,羅盤和銅錢放第二層,硃砂和符紙放第三層,那把桃木劍橫擱在書櫃頂部,正好能鎮住整個書房的氣場。
中介站在樓梯口,雙手交握,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在店裡多了幾分期待,他大概是看出我對這套房子有意思,但也沒有急著推銷,只是安靜地等在一邊。
我看著開口問道「多少一個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這套房主掛了一段時間了,之前有幾個客戶看過都覺得裝修太老氣,不符合年輕人的審美,月租說實話,不便宜,1萬8,年租10萬和房東直簽但兩年起簽」
我走到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抬頭看了看樹冠,桂花樹長勢很好,樹幹粗壯,陽光透過零零散散的枝葉灑在地上形成一片斑駁。
樹下那把舊藤椅安安靜靜地擱著,像是專程在等我。
想著山上那陪師父在後院喝茶看了幾十年書的老樹,如今我自己也能在桂花樹下泡一壺鐵觀音,日子也不算差了,我掏出煙盒抖了根煙叼嘴裡,垂顱點燃深嘶「簽合同。現在。」
中介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麼快做決定的租客,他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合同,手有點抖,翻到簽字頁的時候差點把合同撕了,我輕笑看了眼人,簽完字,我掏出手機,給人提供的帳戶轉去10萬,看著僅剩7萬的餘額,不經肉疼一瞬,但接過新家的鑰匙揣進褲兜,一切似乎又是值得的。
送走中介,開著車回出租屋收拾東西,一路上的心情是愉悅。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家具都是房東的,我自己就那幾件,做法事的法器以及那盆半死不活的羅勒,兩件道袍,三枚師父留下的乾隆通寶。
那塊紅布裹著的骨頭從背包側袋裡拿出來,這些天它一直沒發熱,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我把骨頭重新用紅布包好帶走,到時候放進新家書櫃最上面一層,正南偏東,避光。
被子、枕頭、鍋碗瓢盆全打包進蛇皮袋,塞進後備箱的時候後備箱蓋差點蓋不上。
那盆羅勒擱在副駕腳墊上,黃了大半的葉子耷拉在花盆邊緣,看著比我還疲憊,最後看了眼著小區,踩了油門離開。
到了新家,先把那盆羅勒放在院子裡桂花樹旁邊,師兄上次說羅勒要多曬太陽少澆水,這位置正好。
把師父的舊書按經史子集分類擺好,《青囊奧語》單獨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又把師兄寄來的老照片放入相框擺在哪金絲楠木書桌上。
那把07桃木劍橫擱在書櫃頂部,劍身被木格窗透進來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又選了個房間布置了神龕,把祖師爺放在了上面,抬掌抱拳拜了三拜「弟子玉塵,帶您搬了新家,祖師爺若有不喜,告訴弟子給您重新布置」話落拿起一旁的線香上了三炷,插在香爐里。
忙完所有布置,我在紅木沙發上坐下來,屋裡很安靜,能聽到院子裡還剩下幾片桂花的桂花樹被風吹過的沙沙聲,地暖的暖氣讓室內的溫度足夠舒適,茶几上擱著搪瓷缸和剛挑的落地燈。
窗外偶爾有鳥叫,很輕很細,和城裡那些汽車喇叭聲完全不一樣,讓人舒心。
拿出手機,拍了張客廳的照片發給顧韻,照片裡是那套老式紅木沙發,牆上的山水畫,以及窗外院子裡的桂花樹。
她秒回:搬家了?這裝修看著不錯。不像你之前那個出租屋,只能睡覺。
我看著人的消息輕笑,給人回道:剛簽的合同,城北的後山,中式別墅,帶院子。院子裡有棵桂花樹,後院還有竹子。
:等我查完青石的檔案就給你寄複印件,你書櫃最上層留兩格給我。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紅木沙發里長長地吐了口氣,起身上樓去了書房,看到書房裡那七把桃木劍上的刻痕,心情複雜我和顧韻前幾天為了比對和讀懂引路人的意思熬了好幾個大夜
七把劍低的道弧線按奇門九宮的方位排成一張圖,坎一宮、離九宮、震三宮、兌七宮,每一道弧線指向一個方位,圓心位置標著一個小點。
顧韻翻遍了省道協的舊檔案和她姥爺的手稿,最後得出名字和一串地址:周濟生,上海市黃浦區城隍廟附近一條老巷子。
有時候我也佩服她為什麼不去當偵探,一定是中國版福爾摩斯,這個名字在師父的登記表備註欄里出現過一次,寫在同行人員那一行最末尾,後面跟著個括號,寫著「法器經手人」。
引路人把七星劍留在孫大師店裡,不只是給我送武器,他在每把劍上刻了方位,七道弧線連起來就是一張地圖。
而圓心在上海,接頭人叫周濟生,顧韻說師父當年去上海見過這個人。
那就說明如果要去上海,去的時候把07帶上,刻痕最清晰,萬一要證明身份,這把就是信物。
我掏出手機,對著劍身上的手工削制痕跡和劍柄底部的弧形刻痕都拍了照,存進手機相冊後,把七把桃木劍用舊報紙裹好放好,左肩上的淤青開始泛黃了,邊緣褪成淺褐色,中間那塊還是紫的,抬手拉開衣服掃了眼起身出了書房。
新家的檀香味很淡,混著院子裡飄進來的桂花香,桂花早該謝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上海那邊,師父的故交在等著,引路人留的地圖,圓心都在那個老巷子裡,是時候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