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引路人現身
新加坡的夜晚和成都一樣潮熱。
從青石堂回來之後,我就把從店裡帶出來的那枚銅錢放在酒店房間的桌上。
銅錢旁邊擱著顧韻從道協檔案里複印來的幾頁舊紙。
其中一頁是師父當年寫給道協的信,信里請求保留青石的道籍,落款日期是青石被逐出師門之後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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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頁則是引路人的登記表,道號青玄,備註欄里只寫了一句話待有緣人。
我看著這幾張紙陷入沉思,掏出煙盒叼含之煙點燃。
楠虎坐在對面床上翻他那份已經改到第四版的商業計劃書,翻了兩頁又合上「哥,你說那個叫劉志遠的,他手上那道疤真是練禁術落下的?」
我看人一眼,順手拋支煙過去「練這套劍法的人如果定力不夠,劍氣會順著虎口的合谷穴往上竄,輕則留疤,重則廢掉整條手臂。
他手上的疤位置分毫不差,說明他當年練過,沒練成,被劍氣傷了經脈。
他師父青石大概也沒練成,如果青石練成了劉志遠大概率不會被反噬。」
楠虎抬手接過煙含嘴裡低頭點燃說道「所以青石花了幾十年,連自己的大徒弟都沒教會,那他拿什麼跟我們斗?」
顧韻靠在窗邊,手裡端著茶杯,目光從窗外的夜景移到我臉上。「他不需要教會劉志遠,他只需要讓劉志遠替他賣命。」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頁紙,遞來。
我順手接過,深嘶口煙,上面是劉志遠當年拜師的記錄。
拜師日期距今正好二十年,推薦人一欄寫的是青石堂。
但備註欄里還有一行極小的字,鉛筆寫的字跡都有些模糊:原為福建泉州某道觀弟子,該道觀於某年關閉。
「劉志遠不是主動拜師的。」顧韻指著那行鉛筆字,「他的道觀關了之後無處可去,青石收留了他。
名義上是徒弟,實際上是長工。
他在青石堂幹了二十年,到現在還是只能在一樓賣法器,連七星劍陣的皮毛都沒摸到。」
楠虎把計劃書放在床上,站起來走到桌前湊著腦袋看著「那他為什麼還留在青石堂?」
聆言,我笑著抬眼望著自家傻弟弟「因為沒地方去。」
正說著,我的手機突然響了,屏幕上是一個新加坡本地號碼,沒有名字備註。
我看了顧韻一眼,她微微點頭。
我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然後一個蒼老沙啞的,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的聲音驟然響起「玉塵。」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眉心緊縮,這個聲音我從沒聽過,但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和師父有三分像。
不是音色,是那種不急不緩的語調,像是每一個字都在開口前先掂過分量。
「是我。」我對著手機說。
「青玄,明天晚上,牛車水老茶館。帶上你的人,青石那邊不用管。」他說完這句話就掛了。
我懵了一瞬,還沒等我回答,電話掛斷的嘟嘟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
楠虎第一個開口「青玄?就是你們說的引路人?」
他把菸蒂摁滅於菸灰缸,看看我又看看顧韻「那個在到處給你留東西的引路人?他居然在新加坡?!」
我的大腦反應了兩秒「青玄是他當年在龍虎山的法號,他和師父、青石是同門師兄弟,三人拜在同一個師父門下。
後來青石偷學禁術被逐出師門,他一直在追查青石的下落。」
我把目光轉向顧韻。
她靠在窗邊,手裡那杯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但她的眼神很亮笑著說道「他選在這個時間聯繫我們,是因為我們剛去過青石堂,他知道我們來了新加坡。」
「所以我們在青石堂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顧韻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把劉志遠那頁拜師記錄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引路人、青石、劉志遠、青石堂地下室的七星劍。「
他在暗處等了那麼久,現在主動現身,只有一種可能:他覺得時機到了。
我們拿到了七星劍陣,拿到了劍匣,拿到了心法,拿到了銅鏡。
所有他等了四十幾年的東西,現在都在我們手上,所以他從暗處走到明處。」
楠虎坐回床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所以這通電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他在新加坡布了幾十年的局,就是在等我們走到這一步。」
我聽著他們說話,沒開口凹腮深嘶了最後一口煙,丟入菸灰缸,拿起手機,把那個號碼存進通訊錄。
備註名只打了兩個字:師叔。
這個詞打出來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師父已經走了,但引路人是師父的師弟,是這世上最後一個見過師父年輕時候的人,也是最後一個能用那種語調叫我名字的人。
我突然想起了那個總是滿眼慈悲的老人,師父....
第二天傍晚,我們三個人從酒店出發。
牛車水的老街區在晚霞里泛著暖黃色的光,騎樓下的店鋪陸續亮起燈。
我們沿著史密斯街走,穿過一條窄巷,找到那家老茶館。
茶館在巷子最深處,門口掛著褪色的竹簾,帘子上用毛筆寫了「茶」字,筆法很老派。
我眯眸仔細瞧著,只見那字收筆處微微往上挑,和引路人在舊廟封條上留的字是同一筆法,我輕笑一聲。
抬掌掀開竹簾走進去,顧韻和楠虎跟在我身後。
茶館不大,幾張老式木桌,牆邊擺著一排陶罐,罐子裡存著不同年份的普洱。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茶香。
角落裡坐著一個老人,背微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和我掛在成都家裡衣櫃那件一樣。
他面前擺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茶杯,壺嘴冒著熱氣。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抬起頭,臉上淡淡的皺紋,頭髮全白了,面帶微笑,和師父每次被他氣到沒脾氣時的笑容如出一轍。
我微微愣了一瞬,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顧韻坐在我左邊,楠虎看眼我倆撇撇嘴拖了個椅子坐下。
老人看著我們三個人坐定,笑眯眯的拿起紫砂壺倒了四杯茶。
茶湯是珀色的,香氣很沉,是老普洱。
他倒茶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壺嘴在每隻杯子上方停的時間都差不多。
我順手掏出一包鐵觀音放在桌面,那是我從成都帶來的。
我看著人緩緩開口道「師父生前最愛喝這個,我想著哪天見到您,讓您嘗嘗家鄉的味道。」
引路人看著那包茶,茶包裝紙上還印著成都那家老茶莊的店名。
他伸出手拿起那包茶,把茶包湊近鼻子聞了聞,沉默了很久,然後發出聲短促笑聲
隨即他拆開包裝,往紫砂壺裡添了一小撮鐵觀音。
熱水衝下去,蘭花香和普洱的陳味混在一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閉上眼睛。
茶館裡很安靜,只有角落裡老式掛鐘的鐘擺在輕輕晃動。
「跟你師父泡的一個味。」他睜開眼睛,把茶杯放回桌上。「你師父泡鐵觀音有個毛病,水太燙。
每次都等不及水溫降到九十度就沖,衝出來的茶帶一點焦味。
我說了他幾十年,他從來不改。」
我端起自己那杯鐵觀音喝了一口。
水確實有點燙,舌尖能嘗到一絲極淡的焦苦。
師父以前給我泡茶也是這樣,我說師父水太燙了,他說燙嘴的茶喝著才有勁。
那時候覺得他又在講歪理,現在這絲焦苦味含在嘴裡卻怎麼都捨不得咽下去。
引路人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又笑眯眯的看向顧韻「你就是顧青的侄孫女。」他看了好一會兒,微微點頭
「眼睛像她,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個眼神,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問什麼答什麼,從來不拐彎抹角。你是鏡心,銅鏡在你手上?」
顧韻從背包里拿出那枚銅鏡,放在桌上點點頭「在。」
銅鏡背面那行字「鏡心者,以己為鏡,照人因果」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引路人拿起銅鏡翻過來看了看,手指在鏡面上輕輕划過,又用一副盯著人心裡發毛的眼神在我倆之間來回傾掃。
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做了壞事,師父總是這般盯著我,我尷尬拿起面前的茶小呡一口
「你倆談對象了?」
「噗呲,咳咳咳」我被人的話猛然嗆了一口。
顧韻偷笑著抬掌為我輕輕拍了拍,順手又拿起紙巾遞給我。
「哈哈哈哈哈,師侄子你怎麼和你師傅當年反應一樣啊」
我接過顧韻的紙擦了擦嘴猛的抬頭看著面前的老頑童,蹙了蹙眉。「師叔,你別這樣」
他笑眯眯的看著我沒在打趣,只是看我的那眼神像是再說我沒出息。
然後把銅鏡放回顧韻面前「這面銅鏡是你姑奶奶的遺物,她走之前托我和你姥爺保管,說如果有一天她的後人里有鏡心出現,就把銅鏡交給她,我等了四十多年,等到你了。」
話落他又轉向楠虎看了兩眼緩緩說道「你是玉塵的弟弟,我在舊廟見過你的照片,你哥把你小時候的合影夾在師父的筆記本里。」
楠虎樂呵呵的給人添了杯茶又看了我眼「您連這個都知道,我哥可沒告訴我他那麼想我」
我在一旁看著掏出煙盒點了根煙,心想著怎麼記性都這麼好
「我知道的比你哥想的多。」師叔得意洋洋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上「聽說你是商學畢業的,公司準備叫什麼名字?」
楠虎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詫異,隨即掏出煙給師叔打了一根「我哥教您師叔,我也就這麼叫您了您別嫌棄」
我瞧著人的行為沒說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至少在這方面,這臭小子還算聰明。
「師叔,準備取名七星文化諮詢有限公司,商業計劃書那些全寫好了。
就是還差最後一步,新加坡本地的法人代表。」
師叔含著煙深嘶一口,煙霧緩緩呼出樂呵呵的瞧著,緩緩說道「滑頭小子,法人代表我已經替你們找好了,來看看啊」只見他從道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桌上推過來。
楠虎打開那張紙,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份新加坡商業註冊局的預註冊文件,公司名稱就是「七星文化諮詢有限公司」
我湊過去掃了眼,只見法人代表一欄已經簽了字青玄。
但預註冊日期是在將近二十年前!!
顧韻也詫異一瞬。
師叔看著我們的眼神輕笑一聲「這家公司我在二十年前就註冊了,等著你們來掛牌。」
楠虎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折好放進自己的背包里。
他再開口時語氣比平時正經了幾分:「所以您不光替我們準備了七星劍陣,還算到了我們會用這個名字,連公司的後路都鋪好了。」
「不只是公司,青石堂在新加坡的七個商標里有三個是我的人去註冊的,註冊完了直接轉給青石,他沒查過來源。
那三個商標的原始註冊文件現在在我手裡,隨時可以撤銷。
還有劉志遠,你們見過了,他恨青石,但他不敢反,因為他沒有退路。現在退路我替他準備好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仍然平淡,「他欠我一條命,該還了。」
信息量猛烈的衝擊我們的大腦,一時間整個茶館都安靜了下來,師叔就像真的一尊神像,樂呵呵的坐在那裡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