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為耳目


  赫連璟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鐵牌在指間轉了一圈,背面有著天樞司的暗紋。

  「本殿的人昨夜在這條巷子裡,看見柳三娘送一個人出來,本殿想了想,既然來都來了,不如當面等等。」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三步縮到兩步,他低頭看她,那雙眼在陰影里亮得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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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月漓,」他叫了她的全名,一字一頓,「本殿有些事要問你。」

  郗月漓迎著他的目光,心跳又急又亂,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

  他既然出現在這間鐵匠鋪里,說明他已經知道的足夠多,可她也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裝下去,裝到裝不下去為止。

  「殿下想問什麼?」她退後半步,側身朝鐵匠鋪裡面那張舊方桌指了指,「坐吧,這裡沒有茶,只能委屈殿下將就了。」

  赫連璟走到桌邊坐了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跟你說過四年前北朔邊境,一個人救了我的命,黑袍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你那雙眼睛,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郗月漓垂著眼,「殿下認錯人了,四年前我才十三歲,從未去過北朔。」

  赫連璟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一寸,「還有你那天在靜心閣面對刺客時的肘擊路數、正手持刃的習慣、旋身借力的方向,跟暗閣閣主當年的搏擊記錄分毫不差。」

  「本殿翻過天樞司留存的暗閣卷宗,閣主失蹤前的戰鬥習慣,本殿讓十二個暗衛逐一比對過,十二個人的結論都一樣,那是同一個人。」

  郗月漓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收了一下,她抬起眼來,燭火在她的瞳孔里跳了跳:「殿下到底想說什麼?」

  赫連璟看著她,目光沉得像深水靜流:「你是暗閣之主。」

  鐵匠鋪里安靜了一瞬,郗月漓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地撞著耳膜,可她微微歪了一下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

  「暗閣之主?殿下,什麼是暗閣?我是郗月漓,郗府嫡長女,病了很多年,昨天的事今天就不記得。」

  她笑了一下,"殿下莫不是在拿我尋開心?我一個連門都出不了的病秧子,拿什麼做暗閣之主?"

  赫連璟看著她,她的表情滴水不漏,茫然裡帶著一點無奈,無奈里混著一絲被冒犯的委屈,像被人扣了一頂莫名其妙的大帽子。

  可他見過她演戲,把分寸捏得恰到好處的樣子,她太會演了。

  「你是不記得。」他說,"你不記得暗閣的事,不記得閣主的身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拿到的令牌。"

  赫連璟的聲音低而清晰,"可你的身體記得,你被刺客驚醒時碎瓷扎肩的動作,裝不出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只剩一尺,燭火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跳著,把彼此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郗月漓,你的離魂症不是病,是有人把你的魂魄拆散了,你記不住的那些時間裡,別的身份的人在幫你。」

  郗月漓看著他,那雙向來清明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層薄霧。

  因為她方才在萬事樓翻開的那冊鐵皮簿子裡,也有類似的記錄:有術士擅長「魂分之術」,據說能以一化多、以多歸一的秘法將一個人的神魂拆成幾塊塞進不同的容器里。

  「神魂分裂入各軀,各軀互為耳目。」

  她張了張嘴,喉頭忽然發緊,她一直以為那些記不住的時間是別人在替她活著,可如果「魂分」的意思是,她的神魂被拆碎了之後分到了不同的軀殼裡呢?

  那些記憶不是寄居在她的身體裡,而是她自己的魂魄碎片在別的地方活著,用別人的眼睛替她看著這個世界。

  暗閣閣主就是其中一個碎片,只是那個碎片擁有完整的閣主記憶和身份,而留在郗府這具身體裡的主魂什麼也記不住。

  「殿下……」她輕聲說,「我不舒服……」

  她沒裝,此刻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腦子裡那些翻湧的碎片,像被赫連璟的話捅破了什麼封印一樣,爭先恐後地往外擠。

  握刀的手、算盤珠子、牆頭的夜風、漫天大雪裡破廟的門吱呀作響、一雙含淚的眼、一具躺在榻上被白布蓋住的身體,她分不清那些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覺天旋地轉。

  她往旁邊歪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下去,額頭險些磕在桌角上,被赫連璟猛地伸手撈住了。

  他的手臂穿過她腋下,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抄起來,她的腦袋靠進他肩窩裡,眼皮沉沉地闔著,睫毛根根分明地覆在下眼瞼上,面色白得幾乎透明。

  赫連璟低頭看著她,懷裡的人很輕,他方才說了那麼多話,每一句都指望著她能給出一個回應,哪怕是一個眼神。

  可她倒下來的時候是真的撐不住了,額角沁出來的冷汗沾在他頸側的衣料上,濕涼一片。

  燭火在桌面上跳了跳,把那副蒼白的面孔照出一層溫潤的暖色,他忽然覺得心口那塊被他壓了一整夜的東西又緊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走吧。「他低聲說,」本殿送你回去。"

  他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灰外衫裹在她身上,攏了攏衣襟,然後抱著她走出了那扇灰撲撲的小門。

  月色已經鋪滿了巷子,他把懷裡的人往上託了托,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裡,呼吸平穩綿長,像真的睡著了。

  赫連璟抱著郗月漓穿過巷子走到郗府後門,門房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走過來。

  正要呵斥"什麼人",待看清那鴉青錦袍和素銀簪之後,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連滾帶爬地往府里跑:"宸……宸王殿下到——"

  郗明遠從書房裡衝出來的時候,袍角都沒來得及理平,一腳絆在門檻上差點栽倒。

  他站在穿堂盡頭看見赫連璟橫抱著郗月漓走進來的那一幕,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竟連一句"殿下"都喊不完整了。

  赫連璟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徑直走了過去,步伐從容極了,仿佛走的是自家後院,懷裡抱著的不過是一卷書畫。

  郗明遠跟在後面追了三步又不敢再追,站在月洞門口攥著袖口,手心裡一層冷汗。

  青黛在錦弦院門口看見的時候,手裡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她張著嘴愣了三息,然後猛地反應過來,慌忙掀開帘子讓路,把床上的被褥掀開一角。

  赫連璟彎腰把郗月漓放在床上,動作很輕,後腦勺擱在枕頭上的時候,他託了一下她的頸側才慢慢抽出手來。

  青黛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上前伺候還是該退出去。

  赫連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太嚇人了,她立刻縮著脖子退到了門帘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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