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又犯病
「合作。」赫連璟張嘴,吐出兩個字,眉峰上挑。
「殿下替我盯著皇后,」郗月漓雙手重新交疊在身前,姿勢比方才鬆弛了一分,「我把那個碎片找回來。」
郗月漓抬起眼來看他,燭火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跳了跳,她張了張嘴想說「多謝」,可那兩個字的重量太輕了,卡在喉嚨口沒遞出去。
赫連璟把一卷新的卷宗推到郗月漓面前:「暗樁名單你拿著,暗閣的人有暗閣的路,天樞司有天樞司的路,兩邊分開走,事成之後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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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月漓接過卷宗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她垂下眼把卷宗收好,後退了半步,像每次劃清界限時那樣拉開距離。
可這一次赫連璟沒有讓她退遠,他往前走了半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在燭火里像兩枚淬過水的寒星,亮得讓人無處可躲。
「郗月漓,」他說,「你欠本殿的第四回了,本殿記著,等這件事了了,你慢慢還。」
他往後退開,恢復了那副懶散疏離的姿態,朝門口偏了偏頭。
「走,本殿送你回去,省得你半路又撞上什麼人,到時候又得裝暈。」
……
錦弦院裡,郗月漓對著銅鏡把頭髮揉散,又在唇上咬了兩下讓它泛白,蒼白、憔悴、眼底青灰,嘴唇乾裂,連脂粉都省了,她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青黛端著一碗熱粥從廊下追來,「姑娘!您去哪兒——」
郗月漓沒回頭,腳步踉蹌了一下又直起來,像一隻迷了路的鳥在橫衝直撞,把灑掃的丫鬟嚇得往後縮了一步。
清早的府里僕從剛起身,看見大姑娘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地往方氏的院子沖,全都愣住了。
這是犯病了?從前犯病只是發呆說胡話,這回怎麼直接往外跑了?
「大姑娘!大姑娘您不能去——」一個婆子追上來想攔,被她一把甩開了手,那婆子踉蹌著撞在廊柱上,「哎喲」一聲捂著腰蹲了下去。
郗月漓已經衝到方氏院門前,抬手便砸。
院裡的丫鬟婆子正灑掃伺候,被這動靜嚇得茶盞都端不住了,手忙腳亂地跑過來開門,門閂剛抽開一條縫,郗月漓便一頭撞了進去。
方氏正在堂屋妝檯前描眉,銅鏡里映出她半張保養得宜的面孔,峨眉淡掃,唇脂點了薄薄一層,金簪剛插進鬢邊。
聽見院門口那陣擂門動靜時她手裡的眉筆沒停,可等郗月漓的身影直衝進來時,她的手猛地在眉尾頓了一下,畫歪了一道。
「按住她!」方氏猛地轉過頭來,一張臉上寫滿了被打斷的惱怒。
兩個粗壯婆子從廊下衝過來,郗月漓已經撲到堂屋門口。
她雙手撐在門框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頭髮散下來糊了半邊臉,可那雙藏在髮絲後面的眼睛亮得灼人。
郗月漓已經踉蹌著衝進了堂屋,她的目光越過方氏錯愕的面孔,精準地落在那張妝檯上。
她「嘩啦」一聲把滿桌胭脂水粉全掃到了地上,瓷盒、粉罐、眉筆、口脂稀里嘩啦碎了一地,細白的粉末騰起來嗆得人直咳。
方氏最貴的那一盒南珠粉摔在地上碎成渣,珍珠粉鋪了滿地。
郗月漓踩在那些碎瓷和粉末上,往妝檯上一趴,把方氏剛插上鬢邊那支赤金簪子一把薅了下來,在手裡攥了兩下,轉身就把簪子往窗外扔,金簪飛出窗落在院裡的青石板上,摔成了兩截。
方氏的臉徹底黑了,那支赤金鑲紅寶的簪子是皇后在宮裡親手賞的,是她進宮那日皇后從自己鬢邊取下賜的,滿京城獨一支。
"百合羹!你往百合羹里加了黃連!"郗月漓對著她喊叫道。
方氏的臉在那一瞬間白了,這件事除了她自己和廚房裡被她用銀子封了嘴的人,沒有外人知道,這個瘋子怎麼知道的?
「帳冊!你讓張嬤嬤往帳冊上做手腳!八月修園子差了六十兩!七月祭祀吞了二百兩!九月採買又吞了一百二十兩!你讓張嬤嬤經手的每一筆你都記帳了。」
「你記在一本舊黃曆的夾層里!你怕忘了!你怕張嬤嬤吞了你的那一份!你每天晚上對帳的時候把黃曆翻出來,看完又塞回枕頭底下!」
方氏的臉從白轉青,那本舊黃曆是她藏了三年最隱秘的東西,連張嬤嬤都不知道她留了底帳,她每晚睡前確實會翻出來對一遍當日的銀錢進出,看完塞回枕下暗格里。
這件事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
「給我把她按住!」方氏的聲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她沖那兩個已經愣住的婆子喊,「捆起來!塞嘴!現在就捆!」
兩個婆子衝上來一人一邊鉗住郗月漓的胳膊。
「你讓人去暗巷遞鐵牌!你讓張嬤嬤去南城巷子敲那扇沒門牌的木門!你說三天!你說手腳乾淨些,做掉她!」
郗月漓猛地轉過身來,那雙渙散的眼睛忽然聚了一瞬,直直地釘在方氏臉上,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母親,張嬤嬤替你算了一筆帳,說三百兩,貴了,你跟她說『我要她死,貴就貴些』。這話是你親口說的,你記得嗎?」
方氏的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她當時心頭的恨意燒得正旺,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她只在張嬤嬤一個人面前說過,張嬤嬤打死都不供出她來,又怎會跟郗月漓講這種話。
院門口的下人們已經縮成了一團,大氣都不敢出。
方氏站在堂屋裡,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妝容花了,她的嘴唇在抖,全身上下都在抖。
她看著郗月漓那雙藏在散亂髮絲後面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鬼的眼睛。
是一個被她算計了三年、下過毒、派過殺手的繼女,終於從地底下爬出來找她索命了。
「把她嘴給我堵上!送莊子!現在就送!」方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尖得像被掐住了喉嚨。
青黛追到院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自家姑娘被兩個婆子按在地上,嘴裡塞了帕子,麻繩往腕上纏。
她整個人都炸了,衝進去推了一個婆子一把:「你們放開姑娘!誰准你們捆大姑娘的!你們——」
方氏的一個貼身丫鬟上來攔她,青黛反手給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