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站前的天亮了
審訊室里，王家強比之前在長沙時更放鬆。他坐定之後，主動開口：「你們想問什麼，我都配合。我只有一個要求。」
「你說。」
「周強的事，我要當庭作證。我要看著他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林舟點頭：「這個我們已經在安排了。前提是你供述內容屬實，經得起交叉詢問。」
「放心。」王家強往後靠了靠，「我這輩子做的所有爛事我都認。但周強拿了我三年錢，出事把我一腳踹開，這個帳我得親自跟他算。」
那天下午的審訊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王家強把周強每一次收錢的時間、地點、金額、中間人，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哪一筆是春節前送的現金，哪一筆是中秋托人轉交的購物卡，哪一筆是周強主動開口要的「活動經費」，全部對上了。
甚至連周強妻子那個「遠房親戚」的背景也交代了——那個人根本不是什麼親戚，是王家強早年在站前片區收的一個「乾股」代理人，專門負責替周強家打理那筆錢。
全部閉環。
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我和林舟站在停車場，誰都沒說話。風從遠處吹來，把地上的枯葉卷到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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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定了。」林舟最終開口。
「嗯。」
「周強這個級別的，一旦紀委正式立案，就會移交檢察機關。王家強的證言加上我們之前收集的所有物證，夠他蹲很久了。」
「他會不會找人疏通？」我問。
林舟看了我一眼：「他那些老關係，現在躲他都來不及。周強被留置的消息一傳出去，他經營了十幾年的網絡就散了。沒有人會為一個已經落馬的棋子冒險。」
我想起周強最後一次來辦公室時說的那句「站前這塊就是這樣，急不來」。
那時候他還想用那種慢悠悠的、胸有成竹的語氣，讓我相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現在他不掌控任何東西了。
周強被留置一段時間後，紀委發布正式通報：綠島市連港分局大隊周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綠島市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調查。
通報短短几十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那天中午，食堂里的人出奇地多。沒有人特意議論，但所有人都在看手機。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王碩端著盤子坐在我對面，低聲說了一句：「王家強轉回綠島了。周強家的房子也被查封了，他妻子的帳戶全部凍結。」
「他女兒呢？」我問。
王碩頓了一下：「聽說被外婆接走了。」
我沒有再問。低頭吃飯。盤子裡是食堂最普通的土豆燒肉，味道很一般，但我吃得很乾淨。
晚上下班的時候，我走出分局大院，看見門口停著一輛深灰色商務車。車門打開，林舟從裡面探出頭，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
「上車。」
我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車裡空調開著暖風，林舟手裡握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咖啡，指了指后座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王家強案的補充材料，你看一下。另外，紀委那邊讓我轉告你，周強的案子很可能在三個月內正式開庭。王家強出庭作證的時間也會同步確定。」
「這麼快？」
「證據太全了。物證、人證、資金、技術，全部咬死，沒有任何翻盤的空間。周強那邊請了律師，但律師看完卷宗之後據說只說了一句話——『爭取從輕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走。
林舟偏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好像不怎麼高興。」
「高興。」我說，「只是有點累。」
「累就對了。」林舟把咖啡喝完，把空杯放進杯架里，「我辦過很多案子，從來沒有哪一個像這個一樣，收網之後心裡空落落的。可能是因為對手是自己人。也可能是因為，你打掉的不過是一張網，底下還有無數條魚在游。」
「那就繼續打。」我說。
林舟笑了一下，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
三個月後，周強案在法院開庭審理。
法庭不大，旁聽席只坐了二十幾個人。大部分是紀委和檢察院的工作人員，幾名記者坐在最後一排，架好了錄音筆。王家強從看守所被押解到庭，坐在證人席上，隔著玻璃指認周強。
周強穿著便裝，坐在被告席上。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頭髮被剃短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他從頭到尾沒有看王家強一眼，也沒有看我。
他只是低著頭，對著面前的話筒，機械地回答法官的問題。
認罪，悔過，請求從輕。
法庭當庭宣判：周強犯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受賄罪，濫用職權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法庭里安靜了半秒。
王家強被帶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周強一眼。那一眼沒什麼表情，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過去了。
我坐在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全程沒有動。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很大，照得人睜不開眼。林舟在門口等我，遞給我一瓶水。
「結束了。」他說。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站前所的轄區里，今天的巡邏任務還沒完成。我還得回去。
「走吧。」我拉開車門，「所里還有事。」
車子匯入車流，朝著站前片區的方向開去。遠處的批發市場門口，三輪車依舊排著長隊，酒店門口的LED屏依舊亮著紅紅綠綠的GG，路人行色匆匆，各自忙著自己的日子。
一切照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從今天開始，站前片區那張撐了多年的黑網，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