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結局——落葉歸根

  時過境遷，一晃三年。

  柳螢就安安靜靜地在康復科的病床上躺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一天例外，聶銘都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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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深冬，北風卷著枯乾草屑，掃過台門鎮的街道。

  三年時間足夠把當年那場風波慢慢沖淡，鎮上早恢復了往日的祥和。

  村里那條主幹道早就翻修一新，傍晚大樹底下，依舊常有小孩子追跑打鬧，只是很少有人再提起換屆選舉前那一夜，那輛瘋衝過來的皮卡車，和那個撲出去護住孩子的姑娘。

  案卷早就歸檔，相關人員判的判、服刑的服刑，塵埃落定，只剩下聶銘心裡那道永遠沒法癒合的口子。

  這天台門鎮派出所要開全體大會，局領導過來宣讀任命文件。

  會議室里暖氣燒得足，人聲壓得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聶銘身上。

  「經局黨委研究決定，任命聶銘同志為台門鎮派出所所長。」

  話音落下，屋子裡響起一陣掌聲。

  身邊的老輔警、年輕民警都側過頭朝他點頭，臉上帶著祝賀的神色。

  可聶銘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心裡卻一陣陣發堵。

  他牴觸這個任命，打心底里牴觸。

  台門鎮這個地方，承載了他和柳螢所有溫熱的回憶，也是柳螢把自己永遠留在了這裡。

  別人眼裡這是提拔，是組織看重，是熬出來的成績；對他來說，這裡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村部的每一間屋子，都扎著刺。只要踏進來，三年前那一幕就會毫無預兆地撞進腦子裡，白色外衣慢慢被鮮血浸透，世界驟然安靜下來的失重感，反反覆覆啃著他。

  可他是人民警察！

  警徽戴在頭上，誓言記在心裡。

  組織把台門鎮百姓的平安交到他手上，他沒有退路。

  他獨自坐在散會後空蕩蕩的會議室里，坐了很久。他在心裡問，如果柳螢還在，她會怎麼說。

  他太清楚柳螢的性子了，當初她回村里，一心想踏踏實實為老百姓辦事，不怕得罪人，敢往前沖。她一定不會讓他躲開這份責任，她會笑著鼓勵他，讓他扛起來。

  上任前一天，聶銘調開了手頭所有工作，買了柳螢從前最愛吃的砂糖橘，驅車趕往縣康復醫院。

  推開病房門，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恆溫病房裡安安靜靜，只有呼吸機規律、單調的嗡鳴，一下，又一下，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聲響。

  柳螢平躺在床上，長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臉色白淨，閉著眼，安安靜靜，像只是沉沉睡去。

  三年臥床，護工照料得細緻，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褥瘡。

  聶銘把橘子輕輕放在床頭櫃，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他伸出手，握住柳螢微涼的手。她的手指軟軟的，鬆弛著，不會回握他，不會動一下。

  「柳螢，跟你說個事。」

  聶銘的聲音壓得很低，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褪去了三年前的青澀莽撞，「局裡下任命了，讓我回台門鎮當所長。」他頓住話頭，目光落在她安靜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垂著，一動不動。

  「說實話，一開始我不想接。」聶銘的拇指慢慢摩挲著她的手背，一字一句慢慢講，「你知道的，那個地方，到處都是咱們倆的影子。

  當初換屆前一晚，咱們就在村里那條路上散步，我還在旁邊勸你放寬心。後來出事就在那棵大樹下邊。我一想到要回去，心裡就發緊，疼得慌。」

  「可我琢磨了好久。

  我想，要是換作是你，你肯定會勸我接下來。你那時候總跟我說，不管是在村里做事，還是當警察，歸根到底，都是守著一方老百姓過日子。咱們拼到底，求的就是大夥能安安穩穩過日子。」

  「案子雖然早就結了，壞人都受到懲處了，但鎮上的平安，得有人守著。你用命護住了那幾個孩子，護住了那個夜晚，現在輪到我守著整片台門鎮。」

  聶銘停了片刻，抬眼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外面寒風呼嘯。

  「我答應你，這個所長，我好好干。不糊弄，不鬆懈，誰家有難處我管，哪裡有隱患我盯緊，不讓當年那種陰私算計、鋌而走險的事情再冒出來。我會護好鎮上的老人孩子，護好那條路，護好你用命換來的安寧。」

  「我知道你聽不聽得到，我也不敢奢望你馬上能回應我。但我習慣了，什麼事都過來跟你念叨念叨。

  以後我在台門鎮上班，忙起來的時候會很忙，值班、出警、調解矛盾。只要我騰出空，不管多晚，我都會過來看你。春天我跟你說山上開了映山紅，夏天跟你說河裡的水漲了，秋天跟你說村里果子熟了，冬天就跟你說鎮上又下了雪。」

  他俯身，輕輕把額頭貼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明天一早我就去所里報到了。」

  聶銘直起身，細心給柳螢掖好被角，把滑到她臉頰邊的一縷頭髮捋到耳後，又調整好輸液管，確認一切穩妥。

  「我先走了。等我第一天值完班，就過來跟你講講所里的事。」

  他拎起空袋子，腳步放得極輕，慢慢退出病房，把門帶上。

  走出住院大樓，凜冽的寒風迎面砸在臉上，颳得臉頰發疼。聶銘抬手攏了攏警服衣領，肩章嶄新，沉甸甸壓在肩頭。三年歲月洗去了他身上所有少年人的浮躁，從前那個還有幾分青澀的年輕人，如今沉穩莊重，一身正氣，眼底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溫柔和傷疤。

  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朝著台門鎮的方向駛去。

  車子駛進鎮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路邊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鋪在路面上。

  他特意繞路，經過那棵大樹。

  樹下還有幾個家長陪著小孩玩耍，笑鬧聲飄過來。聶銘放慢車速，靜靜看了幾秒，心口又是一陣酸澀。

  他停下車，靠在車窗邊，望著那棵樹。柳螢沒能看見如今太平的台門鎮，可她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光景，就在眼前。

  第二天一早，台門鎮派出所大門敞開。聶銘準時走進院子，所里民警、輔警都已經到崗，列隊等著。

  老教導員走上前，朝他伸出手：「聶所，歡迎回來。」

  聶銘抬手握住，目光掃過院內的警旗，聲音平穩有力：「大家多搭把手，咱們一起守好台門鎮。」

  往後漫長的歲月就這樣鋪開。白天，他是台門鎮派出所的聶所長，處理警情，調解糾紛，巡邏防控，接待來訪村民，扛起一整個鎮子的平安；到了閒下來的時候，他就開車奔赴醫院，坐在病床邊，和沉睡的柳螢絮絮說話。

  奇蹟能不能來，什麼時候來，沒有人知道。

  但聶銘不急。

  柳螢還在，他的念想就還在。他守著台門鎮萬家燈火，守著她長眠不醒的身影，帶著兩份堅守，日復一日，一步一步往前走。

  台門鎮的風，一年四季吹過街巷。有人說所長看著總是沉穩克制，很少笑；只有聶銘自己清楚，他心裡一直留著三年前那個冬夜裡，白衣姑娘明亮熱忱的模樣。

  她留在了那個血色的夜晚。

  而他，帶著她的心愿，留在了這片她拼命護住的土地上，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