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夏天


  自從皇帝退位之後,政事殿的新主人就成了長明。

  雖無實權,但地位又十分特殊的執筆太監蔣九卻並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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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靈界還保得住,那他會繼續跟隨新帝三年。

  三年後追尋先帝而去,也算是退位養老。

  若是靈界保不住,那便也不需要有什麼別的安排了。

  今日送走一群朝廷重臣之後,政事殿來了個不該出現的人。

  長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龍椅上。

  她沒穿繁瑣的龍袍,身上只披著一件寬鬆的暗紅色絲質常服。

  一雙鞋子被扔在一旁,略顯凌亂,顯然不是認真脫下來的。

  而是被踢飛的。

  沒了鞋,雙足就這麼赤著,雙腿直接交疊搭在堆滿奏摺的御案邊緣。

  她輕笑一聲,緩緩啟唇:「皇兄當真要離開靈界?」

  坐在長明對面,被喚作皇兄的男子,只著了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

  沒戴發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住長發。

  神色溫和,語氣平靜,「現在不是儲君了,當然想出去看看。」

  周弘塵低眉垂首,卻又不顯得過分謙卑,反而只會讓人覺得有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他道:「儲君不得開靈界,我活了這麼多年,連永恆域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都說無垠之境,永無邊際,誰也不知盡頭在何處,可我卻永遠被困在靈界,總待在一個地方,沒意思的,總想出去看看。」

  「困?」作為新帝的長明眼眸微眯,似笑非笑。

  周弘塵反問:「陛下以為呢?」

  長明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的道:「這我倒是無法與皇兄共情,畢竟,我離開過靈界,也去過永恆域。」

  「當然了,去的不多就是了,肯定是比不上九皇弟的。」

  周弘塵沉默不語,並不附和。

  「皇兄就不好奇,我為何要見你嗎?」

  「……」

  周弘塵抬眸看向對面的女子,不論怎麼看,其實都沒有什麼帝王威儀,更沒有半點帝王應有的體統。

  只這坐姿,只怕就能被無數人詬病。

  但這些無數人中,自然不能包括他。

  周弘塵倏然輕嘆一聲,緩緩起身,語氣誠懇而複雜,「自然是瞞不過陛下的。」

  「陛下敢開千古未有之先河,以血肉之軀強行與東秦國運合道……我這區區障眼法,又豈能瞞得過陛下?」

  政事殿內,銅爐青煙裊裊升起。

  長明仍舊雙腿交疊,赤足搭在御案邊緣。

  「很厲害的障眼法了,要不怎麼能瞞得過這麼多人?」

  「整個東秦,哦不,是整個靈界,都罵皇兄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可誰能想到,皇兄不聲不響,竟已是元嬰境。」

  長明抬眼,緩緩收回腳,稍稍坐直身體後,又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上。

  「都說九皇弟是我等之中資質最好,將來成就最高之人,軍方那群老傢伙就差沒將他捧上天了。」

  「依我看,他連皇兄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要是軍方那幫老傢伙早知道你有這等修為,這龍椅,他們就算用綁的,也得把你綁上來坐著。」

  周弘塵神色平靜,並未因長明的誇讚而有半分波動。

  「陛下高看我了。」他搖搖頭,聲音依舊溫和,「就算我今日是化神,是洞虛,這皇位,也絕輪不到我。」

  「為何?」長明挑眉。

  「父皇厭我。」周弘塵語氣平淡,「只這一條理由,便足夠了。」

  長明身子向後一靠,重新陷進寬大的龍椅中。

  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就奇了。」

  「父皇若知你修行天賦,他高興還來不及,怎會厭你?」

  「陛下一定要知道嗎?」周弘塵平靜問詢,

  長明看著他,倏然輕笑出聲:「那還是算了,既然事關父皇,我哪兒能亂打聽?」

  「皇兄既想遠遊,那便去吧,只是現在時局不明,各處戰場雖已突然停戰,可仍是暗流涌動,且在不久之後……」

  她頓了頓,最後還是說道:「在不久之後,可能會發生一些足以影響整個無垠之境的大事,皇兄最好也要有所準備。」

  「……」

  周弘塵最後還是道了謝。

  從政事殿出來,蔣公公站在門口,朝他行禮。

  周弘塵頓住腳步,看了對方一眼。

  最後又什麼都沒說,抬步離去。

  離開皇宮的前太子,並未回到住處,而是直接通過傳送陣,趕路許久,最終到了距離青雲學院最近的一座郡城。

  這裡有著一家專賣飲子的鋪子。

  名為得閒飲。

  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家鋪子又推出了各種口味的奶茶。

  客人便更多了些。

  可郡城的店鋪都不是蠢的,見奶茶有商機,不久之後,就紛紛效仿。

  以至於現在連東秦京都都有奶茶這種東西售賣了。

  當然,論味道,還是這家得閒飲最好。

  反正周弘塵是這麼認為的。

  那位不論修為還是外形,都普普通通的掌柜今日並不在店中。

  事實上,掌柜的已經離開許久了。

  周弘塵帶著一名侍女進來時,招待她們的,就只有一個名叫阿福的小姑娘。

  是個凡人,家就在附近的小巷子裡,父親母親都是東秦軍隊的人,且最上邊那位將軍,正是聲名赫赫的殺神厲穆。

  在與羽族大戰的時候,父母雙雙戰死。

  誰也沒有回來。

  就只剩下阿福和瞎了眼的爺爺相依為命。

  爺爺也是軍隊的人,但在早年上戰場的時候傷了眼,連光系靈師都治療不好。

  便只能回家了。

  軍隊是給過很大一筆撫恤金的。

  但阿福只是凡人,她不能參軍,總要找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

  所以便來得閒飲鋪子幹活了。

  勤勤懇懇的小姑娘並不知道面前的男人正是東秦那位被廢掉的儲君。

  若是知道,大概還會狠狠尷尬一番。

  畢竟爹娘在世的時候就總說,儲君之位,怎麼就落到太子殿下頭上了呢?

  要是九殿下,那該多好。

  她並不懂為什麼太子殿下就不好,但爹娘這麼說了,她便信了。

  ……

  送完奶茶,阿福就離開了。

  兩杯奶茶,周弘塵一杯。

  另外一杯,他遞給了侍女。

  侍女便也接受,一點都不客氣地喝了起來。

  還點評道:「奶茶還是這裡的最好喝,聽說配方是寧軟給的。」

  侍女是很英氣的長相,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其實已經是個金丹境的劍修了。

  周弘塵也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笑道:「是很好喝,但還是掌柜的親手做的更好喝。」

  侍女鄭重點頭,「師尊做的,確實更好喝。」

  說完,她看向面前再是溫雅不過的男子,遲疑著道:「殿下,那位找你到底何事?是壞事?需不需要我現在就聯繫師尊?」

  周弘塵笑著搖了搖頭,「不必 了,你師尊現在很忙的。」

  新帝說,很快就會發生一件對無垠之境影響很大的事。

  其實他知道是什麼事。

  因為那位掌柜的,前不久已經告訴他了。

  新帝估計也知道他知道此事。

  但既然新帝還是提醒了,他便也道了謝。

  「至於那位找我……應當算是一件不好不壞的事吧。」

  「不好不壞?」侍女不明白。

  周弘塵便解釋道:「算是警告。」

  侍女皺眉,「那便是壞事了。」

  周弘塵又搖頭,「她怕我干出有損東秦的事來,比如說……叛族?又或是勾結了誰……反正做出一些,比較大逆不道的事,故而警告我。」

  「我若當真做了,自然是壞事。」

  「不做,那便不是了。」

  侍女眉頭皺得更深了,她放下手中的奶茶,正色道:「那殿下想做嗎?」

  「夏天。」

  周弘塵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眼神平靜。

  「要不,就算了吧。」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天不憐我,又有何用?」

  名喚夏天的侍女噌地起身。

  木椅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如何能算了?」她瞪著雙目,眉眼間滿是怒火,「他憑什麼這般輕賤殿下?」

  「不喜也便罷了,可他偏偏要將你架在那個位置上,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任人唾罵,讓你成為其他人的踏腳石。」

  「他們憑什麼?憑什麼!」

  周弘塵設下了禁制,確保兩人的談話不會傳出去。

  不過其實就算真傳出去了,也無所謂。

  他不在意。

  所以在設下禁制之後,便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也沒有打斷。

  直到夏天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他才緩緩起身,伸出手,將那張翻倒的木椅扶正。

  「坐下吧。」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無悲無喜。

  夏天一言不發,也沒有坐。

  周弘塵也不惱,只是看著她,語氣和緩:

  「夏天,有些時候,人確實得認命。」

  「不論是我還是你,我們首先都是人族。」

  「他們可以看輕了我,我卻不可以看輕自己。」

  「報復那個人,和報復整個人族,不是一回事。」

  「我也並非功德聖人,甚至算得上卑劣。」

  「所以對他的報復,便是想一心毀了他最看重的東西,而那個人,最看重的,也就只有東秦了。」

  「我是有想毀了東秦皇室的想法,至於皇室的其他人是否無辜,我不在意。」

  「我甚至也有想過,要不就毀了整個東秦國祚,反正沒了東秦,也還有另外三個國家。」

  「可是大勢所趨啊……」

  周弘塵唯有嘆聲:「如今的我,若是讓東秦出事,那就是整個人族出事。」

  「我雖卑劣,卻還是想做人族,你也是人族。」

  夏天唇齒微動。

  她想說,她可以不是人族。

  因為殿下的體內,流淌的血脈,一半來源於那個狠心又無情的君王,是人族。

  而另一半,則來自於他的母親,是魅族。

  她是人族,可她是殿下所救,人族對她沒有過恩情,她所遇到的,也全都是會傷害她的人族。

  只有殿下會救她,會將她當個人。

  為了殿下,是不是人族,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就只有最好的殿下。

  還有那位帶她走上劍修這條路的師尊。

  可想到最後,她也就只能悶聲說一句,「殿下不卑劣。」

  「殿下是最好的殿下。」

  「再沒有人比師尊和殿下更好了。」

  周弘塵笑了,「其實你心裡也覺得她很應該坐上這個位置吧。」

  「……」

  夏天又開始冷著臉不說話。

  周弘塵已經習慣了。

  這世上哪會有侍女敢給主人甩臉色看的?

  可夏天從來就不是侍女,她總說,沒有殿下就沒有她。

  其實反過來又何嘗不是?

  沒有夏天,他哪裡感受得到那麼誠摯的溫暖?

  周弘塵這輩子最慶幸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個夏天,遇見了夏天。

  「我是覺得,她確實很有魄力。」

  他輕笑道。

  合道國運,並非易事。

  其中所受痛苦,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最大的考驗,是國運若不比合道之前更加興盛,那合道的那位帝王,可就慘了。

  比生不如死還要生不如死。

  而且還得一直興盛下去,一年比一年更加興盛,一旦有衰敗跡象,也同樣死路一條。

  這其實就是一條絕路。

  而長明合道之際,還正值人族前路未明之時,即便是現在,也沒有人敢說,人族當真就保住了。

  人族保不住,自然也沒了什麼東秦。

  何談國運?

  ……

  寧軟在楊朔那邊喝糖飲的時候,就已經從傳音符上看到了長明繼位的消息。

  其實還是有點震驚的。

  畢竟……那傢伙是個老色批啊。

  哪次見她身邊沒有幾個男人圍著?

  不過這個問題,只用了三秒鐘就釋然了。

  皇帝嘛,三宮六院,很正常。

  長明當然也不會例外。

  寧軟沒有要過多關注的意思。

  但架不住武道院有位話非常多的話嘮王啊。

  也就過了兩天,兩人就在幻瞳族的主世界相遇。

  打完招呼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班長你知不知道咱們那位陛下合道國運的事?」

  「你肯定已經知道了吧?我到現在都想不通,這得多大的魄力才敢這麼做啊。」

  「合道國運意味著什麼咱們都清楚,嘖嘖嘖,看來真是以往低估這位陛下了!」

  寧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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