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今日表現值多少錢?
回到後院,溫有倉和羅莧娘已經歇下了。薛硯青把燈點上,照舊陪她核今日的小帳。
桌上擺著燈油碟和茶錢碟,還有青豆抵帳的小紙條。溫初一把銅錢一枚枚撥開,先數聽文章的,再數添茶的,最後把許原白那兩文單獨挑出來。
「許原白他今日帶自己的燈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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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要收。」溫初一把兩文錢撥進燈油碟,「昨日你也交了一文。」
薛硯青鋪開紙:「我今日表現如何?」
溫初一手裡的銅錢一頓。
昨夜她說餘下的看他表現。今日一醒來,飯糰蒸上了,青菜洗好了,連寒逢春漏掉的三文茶錢他都替她圈出來。若真按帳算,這人今日該多記幾筆。
她低頭看錢碟,故意板著臉:「先認字罷。認得清才好算你值幾文。」
薛硯青笑了笑,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燈。
帳。
溫初一先認出第二個,立刻得意起來:「這個我認得。帳本的帳。」
「嗯。」
「第一個也不難。」她盯著那個字看,「左邊像火,右邊像丁。燈油要點火,所以是燈。」
薛硯青眼裡有了笑:「說得很準。」
溫初一被誇得心裡輕輕一飄,她握筆寫「燈」。火字旁寫得大,右邊那一點歪出去,像燈芯被風吹趴了。她皺眉:「這燈不亮。」
薛硯青握住她的手:「這裡收住。」
他的手從她手背覆過來,帶著墨香和熱意。溫初一被他圈在桌邊,後背幾乎貼到他的衣襟。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日重一點,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筆尖慢慢落下。
燈字終於正了些。
溫初一低頭看著,心裡卻沒把字記住多少。她滿心都是昨夜他說我也想讓你看我,想起今日白日裡他接茶盞時,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那一下。
薛硯青鬆開手,問:「會了麼?」
溫初一盯著紙:「帳會了。」
「那我今日值幾文?」
溫初一抬頭看他。
他問得很認真,眼裡卻藏著一點笑。燈芯輕輕爆了一下,桌上的銅錢也像跟著亮了亮。
溫初一把那枚昨夜收來的銅錢推到他面前,又從茶錢碟里摸出兩文,慢吞吞放過去。
「三文。」
薛硯青垂眼:「只三文?」
「洗菜一文,蒸飯糰一文,幫我逮住寒逢春漏帳一文。」她說完,又小聲補,「看我那一下,另算。」
「怎麼算?」
溫初一耳朵紅透,偏要裝作低頭看帳:「看人可比看文章貴。」
薛硯青沒有再問,只伸手把那三枚銅錢攏住,也把她還沒來得及縮回的指尖攏在掌心裡。
「那我還差多少?」
溫初一心口跳得厲害:「差得多。」
「能不能先賒?」
「賒帳要寫名字。」
薛硯青低頭,在紙上又寫下自己的名字。
溫初一認得那個「薛」,也認得「青」。她還沒來得及笑,薛硯青已經握著她的手,在名字旁邊按了一下。
「這樣成麼?」
她指腹沾了一點墨,落在紙上,像一枚歪歪的小印。溫初一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哪有人這樣賒帳?」
「跟你學的。」
她被這句堵住,低頭去擦指尖。薛硯青卻先拿帕子替她擦,擦到那點墨時,動作慢下來。
「還有一點。」
「哪裡?」
「這裡。」他低頭,吻落在她指尖。
溫初一呼吸一亂,手裡的筆差點滾下桌。薛硯青接住筆,放回筆山,另一隻手仍握著她。
「今晚還學麼?」他低聲問。
這話同昨夜那句連在一起,燙得溫初一耳根發熱。她明明想說學,目光卻落到他唇邊,又急忙挪開。
「燈油很貴。」她小聲說,「別白點了。」
薛硯青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深下去。
「那我給你交錢。」
他俯身吻她。
這個吻起得很輕,像燈芯剛被撥亮。後來熱意慢慢漫上來,茶味、墨香和銅錢淡淡的金屬氣都混在一起。溫初一靠在桌邊,指尖還沾著一點墨,心裡那筆小帳早亂得算不清。
她起初還記得燈油貴,桌上有三文錢,還有明日許原白要帶燈。後來薛硯青的手掌落到她後腰,把她往懷裡帶近了一點,那些銅錢,燈油,全被他的呼吸壓到遠處去了。
桌角的小碟被她袖口碰了一下,銅錢輕輕一滾。
溫初一睫毛一顫,含含糊糊地要退:「錢。」
薛硯青停在她唇邊,呼吸比方才重。
「賠你。」
「你哪來的錢?」
薛硯青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貼著她唇角,燙得她腰都軟了。
「賒。」
溫初一想罵他賴帳,剛張口,又被他吻住。這個吻比方才深些,也急些。她被他吻得往後仰,手撐到桌沿,指尖那點墨蹭到他袖口上,留下半道黑印。
她慌忙去看:「你袖子髒了。」
薛硯青垂眼瞧了一下,反倒握住她的手,把那點墨印按實了些。
「正好留個憑據。」
溫初一的臉一下紅透。
「誰家憑據按在袖子上?」
「我家的。」
他說得太順,溫初一心口猛地一跳。燈下的薛硯青眉眼仍清,眼底卻有壓不住的熱。白日裡他在棚下替她核帳、接茶,端方得像一本規矩清楚的帳冊。到了夜裡,那帳冊被燈火一烘,紙頁邊都捲起來。
溫初一明明心慌,卻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今日表現,最多再加一文。」
薛硯青看著她攥緊的手,聲音啞了些:「只加一文?」
「再多要虧本了。」
「溫掌柜方才說,看人比看文章貴。」
「那也要看多久。」
「我想看久一點。」
這話像一勺滾熱的糖水,猝不及防澆進心口。溫初一撐不住他的目光,偏過臉去,嘴上還要管燈。
「燈芯要低了。」
薛硯青伸手過去,把燈芯剪短一點。屋裡暗下來,光只攏住桌邊這一小片。溫初一以為他要退開,心裡竟空了一下。下一瞬,他又回身,把她抱到膝上坐穩。
她輕輕吸氣,手指下意識攥住他肩頭。
「你做什麼?」
「省燈油。」薛硯青低聲道,「近些,看得清。」
溫初一耳根燙得厲害:「歪理。」
「跟你學的。」
她被堵得沒話,抬手要去捂他的嘴。薛硯青握住她的手腕,先吻她掌心,又吻到那枚歪歪的小墨印旁邊。溫初一整個人都熱起來,腳尖在裙下蜷了蜷。
他的吻又回到她唇上。
這一次,兩人誰都沒有急著退。燈影在桌面輕輕晃,紙上那個歪掉的「燈」字被袖口壓住半邊。溫初一被親得有些發暈,手從他肩頭慢慢滑到後頸,碰到一點熱汗。薛硯青呼吸一沉,抱著她的手臂也收緊了些。
「初一。」
他只叫了她一聲,聲音低得像夜裡剛壓下去的火。
溫初一心尖一麻,嘴硬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後只剩一句很輕的:「你別把桌子碰翻。」
薛硯青悶聲笑了,額頭抵著她。
「好。」
後來他們到底還是翻了兩枚銅錢出來。溫初一被他抱到床邊時,還惦記著回頭去撿。薛硯青替她把外衫搭好,又回去把銅錢一枚枚拾回碟里。
溫初一靠在床頭看他,臉還紅著,唇也熱,心裡卻軟得厲害。
「少一文,明日找你。」
「不少。」
「你數了?」
薛硯青把小碟放回桌上,看著她。
「燈油二十三文,茶錢三十六文,添茶另收一文。我的帳,先賒著。」
溫初一心裡甜得厲害,偏還要小聲挑刺:「你今日說話真費燈油。」
薛硯青走回來,把被角替她掖好,又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明日多添一勺油。」
「不許。」溫初一閉上眼,唇角卻彎著,「油貴。」
清早,溫初一把那張小帳紙壓進帳本,指尖碰到紙邊那枚歪歪的墨印,耳朵又熱起來。前頭就有人喊:「小溫先生!今晚還有題路茶時麼?」
她手一抖,帳本差點掉進米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