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憑什麼能押題?
次日清早,溫初一把昨日寫好的木牌掛到熱水棚邊。
買過黃紙者,可換熱湯一碗。
熱湯鍋比往日早燒了半個時辰。宋秋娘在案旁鋪開紙,陶罐擱在腳邊,專收換來的黃紙。溫初一把木牌扶正,又退後半步看了看,才把手收回來。
不到半日,便有三個考生拿著黃紙來了。最年輕的那個把紙卷進袖子裡,在桌邊坐了許久,才敢遞出來。
溫初一沒有急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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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把熱湯推過去,讓人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
等那考生喝了半碗,臉上不那麼窘了,她才問黃紙是在哪條巷子買的。買的時候賣題人壓低嗓子說過什麼,她讓對方慢慢想,想起一句算一句。
宋秋娘在旁邊記。
她握筆不大好看,手腕卻很穩,寫到南橋、黃紙這樣幾個字時,落筆比溫初一熟得多。
溫初一起初還奇怪。宋秋娘低聲解釋,她小時候常跟在弟弟身後。弟弟在私塾窗下背書,她蹲在牆根擇菜,也跟著聽了不少。後來弟弟回家練字,她拿燒過的柴枝在地上描,描完後一腳抹平。
到聽雨樓做活後,她認字的地方反倒多了。牆上的酒牌日日要擦,掌柜娘子算舊帳時也常叫她在旁邊看數。寫得難看歸難看,常用的字卻基本已經認熟了。
溫初一看她寫完,會自己再認一遍。
薛硯青遠遠坐在棚邊溫書,偶爾抬頭看一眼,若有字寫錯了,便走過來輕輕點一下。
他教她時,從來不擺先生架子。只把那一個字放亮一點,讓她自己認過去。
溫初一很喜歡這樣。
晌午後,何掌柜來了。
他臉色不大好,站在熱水棚邊看了半天,終於把溫初一叫到一旁。
「小溫先生,這樣鬧下去,會不會壞了試棚街的名聲?」
溫初一擦了擦手:「壞名聲的是騙子。」
「話是這麼說,可外縣考生聽多了,往後都覺得我們這條街亂怎辦。」
何掌柜壓低聲音:「要不……你先把牌摘了?讓買過黃紙的人私下來說,你私下記。就別擺到明面上吧。」
溫初一看著他。
何掌柜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也是為大家著想。府試沒幾日了,街上全靠這幾天的生意賺銀子。」
「何掌柜擔心生意冷了?」
「大傢伙都開門做生意,誰心裡不打算盤?」
溫初一點點頭:「那就更該把騙子捉出來了。若是今日捂住,明日他換個名頭還賣。等府試那日真鬧大了,誰還敢來我們試棚街吃飯買紙?」
何掌柜一時沒話。
溫初一又道:「買過黃紙的人來茶攤,只管坐下喝湯。哪個人嘴賤笑他,我請那人到棚外站著。」
她這話說得不響,偏偏旁邊幾桌都聽見了。
一個臉生的考生剛把黃紙遞出來,聞言手指微微一松。
何掌柜嘆了口氣。
「你這小娘子,脾氣真硬。」
溫初一笑了笑:「我娘說我像鍋底,燒久了硬得很。」
何掌柜也被她逗笑了。
「成。要是真把人捉出來,我鋪里出兩壇醬菜,給熱水棚添菜!」
「寫牌上嗎?」
「寫!」何掌柜挺了挺胸,「這回寫高點。」
「得按用處寫。」
何掌柜臉一垮。
旁邊寒逢春笑出聲。
熱水棚這邊剛鬆快些,街尾卻傳來吵聲。
先前那個臉生考生攥住一個灰衣男人的袖口,手背都繃出了筋。
灰衣男人把嗓門抬得更高,硬說自己只賣紙,題路是路上聽來的。說到最後,他反倒朝熱水棚這邊指了一下,說茶攤借著假題給自己掙名聲。
溫初一趕到時,圍觀的人已經堵住半條街。
灰衣男人左袖果然破了一塊。他看見溫初一,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梗起脖子。
「小溫先生是吧?你自己也押題,憑什麼說別人假?」
人群靜了一瞬。
這話真鋒利。
溫初一站住了。
人群後頭,陸明達也在。
他站得離熱水棚很遠,藍綢衫被雨氣壓出一點暗色。身邊那個同伴還想擠到前頭看熱鬧,被他一把按住袖口。
「擠什麼。」陸明達低聲道。
同伴不服:「我又沒買。」
陸明達臉色難看了一瞬,手指把玉墜握進掌心,沒有再接話。
薛硯青隨後趕到,走到溫初一身邊。他沒有替她開口,只把袖中的舊紙包遞給她。
溫初一接過紙包,紙包上還留著一點他袖中的暖意。她指尖貼住那點溫熱,像在人聲最亂處先握住了他。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她看著灰衣男人,「你說這些題從哪裡來的?」
灰衣男人眼珠一轉:「自然是從書院先生口風裡來。」
「哪位先生?」
「這可不能說。」
「為何不能說?」
「說了就壞了規矩。」
溫初一笑了一下。
「我也講題路。」溫初一把那包黃紙舉起來,「我說過的話寫在牌上,府衙告示貼在牆上,誰都能去看。你收了三十文,只給人一句不能說?」
灰衣男人臉色難看。
他旁邊那個抓袖子的考生立刻道:「他昨日說,小溫先生也這麼賣,只是不擺在明面上賣。」
人群里嗡的一聲。
薛硯青眉眼冷下來。
溫初一卻抬手,讓眾人安靜。
而後指了指棚前那塊木牌:「說我私下賣准題的人,先把我收錢的字據拿出來。」
灰衣男人梗著脖子:「你們小夫妻自然早把帳藏了。」
這話一出,薛硯青向前半步。
溫初一輕輕扯住他的袖子。
他手背繃得緊緊的。
溫初一抬頭看他一眼。
他也看她,眼裡的怒意沒散,仍由著她來,不再往前了。
她轉向灰衣男人:「我的帳能給周訓導和各位商戶看。你呢?收來的三十文在哪裡,敢拿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