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相見
楊清跟著劉姓工作人員走進隔壁的會議室，把門帶上了。
兩個人站在窗戶旁邊，劉姓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
「你已經知道了？」
「電話里你們說的。」楊清說。
「楊夢的事，我媽不知道。」
劉姓工作人員沉默了幾秒：「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說。」楊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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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她現在扛不住。」
劉姓工作人員看著他，十七歲的小孩，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楊夢那邊的情況，你了解嗎？」
「不了解，你說。」
「十三歲，沒有其他親屬，母親林舒寧也沒有登記在冊的近親。也就是說，這孩子現在沒有監護人。」
楊清沒接話。
「按照法律程序，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監護人，民政部門會介入，安排福利機構。」
「她現在在哪？」
「翡翠灣小區，昨天一直在家裡，周警官每天去看一次。」
楊清點了一下頭。
「那個孩子狀態不太好。」劉姓工作人員說。
「昨天周警官去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飯也不吃。」
楊清看著劉姓工作人員，想了幾秒，再次說道：「關於楊夢的事，麻煩你們先別跟我媽提。」
劉姓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這個……」
「我會慢慢跟她說的。」楊清說。
「但不是現在。」
劉姓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行，我跟同事打個招呼。」
「謝謝。」
兩個人從會議室出來，回到302辦公室，江挽月還坐在那裡，水杯放在手邊，沒喝。
劉姓工作人員坐回自己的位子，把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鋪開，一頁一頁跟他們講。
楊清聽著，江挽月也在聽，但她的目光經常會飄走，落在桌上的某份紙上，又收回來。
簽字的時候，江挽月的手抖得厲害，握著筆在簽名那一欄停了很久，最後寫出來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楊清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簽完了，劉姓工作人員把文件收起來，看了楊清一眼：「殯儀館那邊，今天下午可以去。遺體確認和火化手續，都在那邊辦。」
楊清點頭。
「需要我安排車嗎？」
「不用，我們打車過去。」
從民政局出來，楊清叫了輛車，江挽月坐在後排，手搭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江城的街道比綿城寬，路兩邊的樹也不一樣，她應該什麼都沒在看。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殯儀館。
門口有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在等，是民政那邊提前通知過的，姓陳，負責引導。
陳姐走在前面，領著他們進去，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腳步聲在地板上響。
到了，陳姐把門推開，裡面的冷氣漏出來一小股，楊清的腳步停了一下。
江挽月站在他後面，整個人貼著楊清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準備好了嗎？」陳姐問。
楊清轉頭看了一眼江挽月，她的臉白得沒什麼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走吧。」楊清說。
兩個人走進去。
白布掀開的那一刻，楊清看到了他爸的臉。
說是臉，其實已經不太像了。左半邊的骨頭塌了一塊，經過處理，但還是能看出來那個位置不對。
嘴角有一道縫合的痕跡，皮膚發青，鼻樑上有擦傷。
楊清站在那裡，盯著看了幾秒。
這是他爸，上次見面是今年春節，那時候他爸坐在客廳看電視，翹著二郎腿，手裡剝橘子，說「清清你這次考了多少名」。
現在躺在這裡，臉都不完整了。
楊清的眼眶熱了一下，他眨了兩下眼，忍住了。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嗚咽。
江挽月整個人往前撲了一步，膝蓋撞在旁邊的台子上，手伸出去，要去摸楊旭的臉。
陳姐攔了一下，江挽月沒理她，手指碰到楊旭的額頭，冰的。
她沒大哭，眼淚一直在流，無聲地流，順著臉往下掉，掉到衣領上，掉到手背上。
楊清站在旁邊，看著江挽月的手放在楊旭額頭上，一點一點往下滑，滑到鼻樑，滑到嘴唇，滑到下巴。
她的嘴唇在動，說著什麼，聲音太小了，楊清聽不清。
他走過去，站在江挽月旁邊，手放在她肩膀上。
江挽月的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楊清的眼眶紅了，他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瓷磚縫。
站了很久，楊清不知道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陳姐在旁邊等著，沒催。
最後是楊清先開口的：「媽，該辦手續了。」
江挽月的手還放在楊旭臉上，沒收回來。
「媽。」
江挽月把手收回來了，她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火化手續辦得很快，簽字，確認，等。
等的時候，江挽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楊清坐在她旁邊，走廊里還有別的家屬，有人在哭，哭得很大聲，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江挽月一直沒說話，眼淚也不流了，手放在腿上，偶爾動一下。
楊清靠在椅背上，盯著對面牆上貼的告示看，上面寫著一些注意事項和收費標準。
手續辦完了。
骨灰盒是白色的，楊清抱著，江挽月走在旁邊，出殯儀館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楊清眯了一下眼。
下午三點四十，楊清叫了輛車，帶著江挽月去酒店。
酒店離殯儀館不遠，是劉姓工作人員推薦的，不貴，乾淨，楊清開了一間標間，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
江挽月站在房間中間，看著桌上那個白色的盒子。
「媽，你先洗個臉，躺一會兒。」
江挽月沒動。
楊清去衛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出來，遞給她。
江挽月接過去，在臉上捂了一會兒，然後把毛巾放到床頭柜上。
她坐到床邊，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清清。」
「嗯。」
「你爸走的時候……車裡還有個女的，對吧。」
楊清的手頓了一下。
「民政局那個人說的，林舒寧。」江挽月的聲音淡淡的，「她是誰？」
楊清張了一下嘴。
「我不知道。」他說。
江挽月看著地毯上的花紋，沒追問。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外面有車經過的聲音。
「我累了。」江挽月說。
「那你睡一會兒。」
楊清幫她把床上的被子拉開，江挽月躺下來，鞋都沒脫，楊清蹲下去，把她的鞋脫了，放到床邊。
被子蓋上，江挽月閉著眼，過了幾分鐘，呼吸慢了。
楊清在旁邊的床上坐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確認她睡了。
他站起來，拿了房卡，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把門帶上，沒有聲音。
走廊里很安靜，楊清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翻到那條民政局發來的簡訊。
翡翠灣小區，他打了輛車。
車上，楊清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道。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要說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叫楊夢的小孩長什麼樣。
十三歲，他爸的女兒，他的妹妹？
他沒見過這個人，但在血緣上她是他妹妹，這件事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腦子裡轉了兩圈還是覺得不真實。
十三年，他爸在兩個家之間來回。
楊清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碰到手機殼的邊緣。
車開了大約二十五分鐘，到了翡翠灣小區門口，小區看上去不錯，比長興小區新，門口有門禁，楊清報了樓棟號，保安放他進去了。
楊清站在那扇門前面，門是關著的，裡面沒有聲音。
他抬起手，敲了兩下，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等了十幾秒，門鎖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女孩站在裡面，瘦瘦的，頭髮散著，臉很小，眼睛很大，但眼睛的顏色異於常人，是淡藍色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把手指都蓋住了。
兩個人隔著門縫對視，楊夢看著門外這個陌生男生，沒說話。
楊清也看著她。
他在她臉上找他爸的影子，找到了一點，鼻子，還有眉毛的形狀。
楊夢的手還扶著門，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