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驗屍我是專業的,懟人也是
他看著朴月將那根驗過血跡的竹棍投進火盆,火苗一竄,竹棍很快就燒成了黑灰,收回視線,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結案,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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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告破,趙家的人把銀票送進縣衙時,胡縣令的手都快笑酸了,紅封包著的五十兩謝銀沉甸甸一疊放在案上。
趙家管事臉色不好,卻還是朝季驪和朴月拱了拱手。
「我家老爺說了,趙公子的命雖然回不來,但兇手既已伏法,該謝的還是要謝。」
朴月站在旁邊沒伸手,這銀子拿得燙手,趙文遠該死是一回事,查明死因是另一回事。
做仵作的她,只能讓死人把話說出來,沒法替活人判善惡。
可這銀子真擺到眼前,她還是覺得胃裡有些發堵。
胡縣令卻不管這些,捻著鬍子道,「朴仵作此次有功,本縣已記下了,趙家謝銀歸衙門帳上,另賞你十兩。」
師爺把十兩碎銀推過來,「拿著吧。」
季驪在旁邊開了口,聲音卻很淡:「該你的。」
朴月抬眼看了他一眼,他這話聽著沒半點安慰,意思是該她的,那就拿。
清高又不能當飯吃,眼下她不是前世那個領俸祿的主檢法醫,只是個屋頂漏雨、藥箱缺針、吃飯還要算銅板的賤籍仵作。
她收了銀子,手碰到銀子時,只覺得冷,「謝大人。」
不少人已經圍在了縣衙外頭,案子破得太快,劉三認罪又太狠,街坊們一邊想聽熱鬧,一邊又不敢靠她太近。
「就是她?可不是,聽說死人脖子上一個針眼,她都能看出來。」
「嘖,怪不得義莊那地方她也敢住,死人到她面前都得開口。」
「比鬼還厲害。」
最後那句聲音很低,卻還是鑽進了朴月耳朵里。
她的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怕她,總比欺她好,這念頭一冒出來,朴月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她才來這個世界六個多月,已經把底線從讓人尊重降成了別來找死,也行,至少還活著。
回到住處,她先把門閂插上,才把銀子倒在桌上,一枚枚地分開,這十兩賞銀,加上這陣子攢下的幾吊錢,數目不多,卻夠她喘一口氣。
一份用布包起來,壓在斷了腿的箱底,屋頂漏,門框朽,院牆缺了一角,再不修,半夜進來的不一定是賊,可能是野狗。
第二份,她單獨放進了藥匣,太好的皂角、烈酒買不到,石灰、草木灰倒是便宜,還有針、線、麻布、薑黃、明礬……
湊齊了這些東西,她以後驗屍就不至於每次都靠運氣。
第三份,她停了很久,銅錢被她用舊帕子包好,系了死結,城外亂葬崗邊上是盲女的墳,沒人立碑。
劉三被押走時那雙眼,她忘不了,殺人償命,律法沒錯,可那個盲女死的時候,連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帕子被朴月塞進了懷裡。
她低聲道:「就當買兩炷香。」
說完,心裡那點堵才散了一些。
第二日卯時不到,朴月剛把草木灰篩了一遍,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這種敲法不像街坊,更不像討債的。
她把篩子放下,指尖在袖中擦淨,才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季驪,一個小布包拎在他手裡,腰間佩著刀,眉眼依舊冷硬,那架勢,與其說送賞銀,倒不如說是來拿人。
「季大人?」
越過她,季驪看了一眼院子,院中擺著幾隻粗陶碗,一碗草木灰,一碗石灰粉,還有半碗渾濁的水,旁邊晾著麻布條,洗得發白。
朴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完了,這東西在她眼裡是簡易消毒粉,在別人眼裡就未必了。
一個賤籍女仵作,在院裡搗鼓這些灰粉藥水,怎麼看都不安分。
她先開了口,「我不是煉毒。」
季驪眉梢動了動,「我沒問。」
朴月回道:「您再看一會兒就該問了。」
話一出口,朴月就有點後悔,嘴太快了,季驪這種人,最煩的就是旁人猜他的心思,可她已經說了,只能站直些,別顯得心虛。
季驪把布包放在院中小桌上,「縣令讓送來的賞銀。」
朴月沒有立刻去拿,「昨日不是已經給過了?」
「縣衙帳上那是先支的,這個,是文書補下來的。」
季驪看著那些灰粉,「你在做什麼?」
朴月走回陶碗旁,用竹片撥了撥篩好的草木灰。
「草木灰能去油污,石灰燥濕,也能避穢,驗屍後,手上、刀上、木板上都得洗,義莊裡死屍多,不處置乾淨,活人也容易染病。」
消毒兩個字被她咽了回去,這個時代沒有這種詞。
季驪沉默了半晌,開口時語氣比在堂上低了些,「你驗屍時膽子倒是大。」
朴月頭也沒抬,「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至少他們不騙我。」
季驪往前湊了幾步,「那針孔……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不信一個縣衙仵作隨手一翻,就能從發間找出那樣細的孔,風府穴靠近髮際,屍身又混著酒氣、脂粉味、血污。
尋常仵作多半只會查胸腹有無外傷,她卻一開始就去看頭頸,她知道兇手會從要害下手,或者說,她見過類似的死法。
咔嗒一聲,木匣被朴月扣上。
「百會穴是人身上要害,但頭皮毛髮濃密,極易蓋住傷口。」
季驪等著她後面的話,她的語氣讓季驪感覺自己像在被教導,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可又不得不聽,因為她說的每個字,都可能是下次救命的東西。
朴月繼續道,「趙文遠死前沒掙扎,面色青紫不重,口鼻無泡沫,胸腹也無明顯外傷,毒發得快,入口又不在口鼻酒菜,就只能查皮下,頸後、耳後、髮際這些地方,最容易被忽略。」
季驪眉頭微擰,她的這套判斷太快了,從排除酒菜,到鎖定皮下,再到翻查頭頸,她幾乎沒有猶豫。
若放在六扇門,這種事也只有驗過數百具屍體的老仵作能做到。
朴月看了他一眼,補了一句,「當然,也可能扎頭頂。下次你要是被人用針扎了頭頂,記得先剃光頭髮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