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和離吧
王金珠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和許令卿對視,臉上閃過一絲糾結。
許令卿也不催促,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王金珠嘆一口氣,坦然道:「我說過,就在他上次過來砸鋪子逼我和我娘跟他回去的時候。」
許令卿表情不變,語氣如常:「因為王大成休妻的事情?」
王金珠直直地望向許令卿:「我如果說是因為他休了我娘又想起我們的好,讓我們回去,你信嗎?」
許令卿沉吟著點點頭。
王金珠立刻呼出一口氣,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覺帶上了幾分親近。
「我家的這點破事說來話長,我們家早年在邠州宜祿縣開小客棧,後來家裡突然有錢了,他就想換個地方生活,然後我們就來了長安。
「我娘陪著他從小做到大,結果他嫌棄我娘人老珠黃,要納妾,要找外頭的女人生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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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騰了好幾年,前年得了一個兒子。」
「那個女人要當正室,讓他把我娘和我一塊趕走。我們大冬天的被趕出家門,後來和錢莊借錢,靠著我娘的果脯方子開了這個店。」
提起當初的心酸,王金珠再次紅了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我氣不過,就找人跟蹤那個女人。哼!那個兒子果然不是他的種。」
「然後他又想起我們的好,想讓我們回去。我娘不願意,就來搶鋪子,想逼我們就範。」
「他前陣子已經來鬧過一場,把鋪子裡的東西砸了個遍,害得我們關了幾天門。」
許令卿恍然,難怪王記果脯關了好些天的門。
不過她對王家搬來長安的事情有些在意。
長安寸土寸金,即便是城外也不便宜,而能在官道旁開邸店,可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
思索中,又聽王金珠說道:「我娘還去報過官,結果那個狗縣令說什麼休妻不成立,讓我娘跟他回去過日子。還說鋪子是夫妻共有,砸自家鋪子不算事。」
她捶打了一下空氣,咬牙切齒:「狗官,肯定是收了他的好處。氣死我了。」
許令卿淡淡道:「長安縣令收沒收好處,我不清楚,但他說的休妻不成立,應該是因為你母親符合三不去。」
「律法規定,三不去,有所娶無所歸,與更三年喪,前貧賤後富貴。」
「你母親和王大成生活了大半輩子,想來應該為公婆守過孝。陪著夫君經營邸店,符合前貧賤後富貴的條件。你母親帶著你出來開鋪子生活,而沒有回娘家,可見已經無歸處。」
「三不去都符合,所以王大成的休妻無效。」
她抬眸看向王金珠,眼裡沒有情緒。
「王姑娘,你母親能陪著他走到今日,又在被休棄後能帶著開啟這間鋪子,可見不是泛泛之輩。」
「她不可能不知道三不去,所以我大膽猜測,她應該是早就不想和王大成過了。」
王金珠驚訝得睜大眼睛:「讓你說中了。我娘確實早就不想和他過了,要不是顧及我,早十幾年前她就和離了。」
許令卿眉心微動:「為什麼?」
王金珠搖搖頭:「我娘沒說。」
許令卿垂下眼皮,稍作思索再次問道:「王大成可有兄弟姐妹?」
王金珠說道:「有一個弟弟,叫王大財。不過叔父一直在咸陽縣,只有節慶才會回長安。我叔母不行了,這半年叔父一直留在咸陽照顧她,一次都沒有來過長安。」
咸陽縣距離長安城只有四十里,騎馬只需三四個時辰,倒也不算遠。
許令卿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又問道:「王姑娘,我再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王金珠對上那雙澄澈眼睛,忽然有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她咽了口口水,眨眨眼:「你問,我知道的都會說。」
許令卿注視著她,一字一句道:「那裹了硫磺的果脯是不是你準備的?」
王金珠瞳孔驟縮,臉上一下子沒了血色。
看到她這個反應,許令卿抿唇嘆息:「所以,你母親是發現了你準備的毒果脯,才主動出來頂罪的。」
「我是準備了,但我根本就沒有拿給他。他雖然對我娘不好,又總嫌棄我是個女孩,可到底生了我!」
王金珠說得飛快,甚至怕許令卿不相信乾脆指天發誓。
許令卿凝視她良久,緩緩道:「我明白了。」
王金珠見她要走,急聲追問:「我娘那裡……」
許令卿頓步回首:「我會請朋友幫忙過去說明一點。我那朋友是仵作,可能需要剖驗,你是否同意?」
「剖?」王金珠語氣疑惑。
「就是開膛破肚,剖驗可以最直觀地證明王大成有沒有吃下果脯,你可以考慮一下。」
許令卿解釋完,帶著海棠離開,留下目瞪口呆的王金珠。
一出鋪子,海棠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夫人,您說王姑娘說的話是真的嗎?」
許令卿回頭看了一眼鋪子:「不知道,一切要查驗過才知道。」
二人先回了方才的醫館處理手肘上的傷,然後才回雲陽侯府。
望著厚重威嚴的府門,許令卿突然生出一股排斥,一想到回去要面對的那些人和事,她一點都不想踏進侯府大門。
海棠見她沒動,一臉懵地問道:「夫人,怎麼了?」
許令卿垂下眼眸:「無事,進去吧。」
臨近院子,突然傳來一聲:「阿爹!月兒抓到你了!」
軟糯甜脆的女童聲聽得許令卿腳步一頓。
寶月在叫誰?
思緒浮動的時候,她已經抬腳往聲音來處走去。
只見花園裡,付行簡仍穿著外出的那身衣裳,正滿臉慈愛把一個油紙包遞給付寶月。
「這果脯酸甜可口,不過不能多吃。」
「謝謝阿爹!」
許令卿徹底懵了,付寶月為什麼要喚付行簡「阿爹」?
看下人那習以為常的表情,這應該不是第一次。
付寶月抱著果脯開心地轉了一圈,滿是期待地望向付行簡。
「是二叔母吃的那個果脯嗎?月兒一直想吃,可是二叔母一顆都不給。」
站在許令卿身邊的海棠聽得心頭冒火。
什麼叫夫人不給她吃,明明是大夫人不允許。
上次夫人吃果脯的時候,正好讓付寶月看到。
夫人見她眼巴巴地看著,怪可憐的,就分了一半給她。
給之前還特意問過她身邊的乳娘,確定付寶月能吃才給的。
結果付寶月夜裡鬧了肚子,大夫人哭著讓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罰夫人去佛堂跪著抄了三日經書,即使事後證明是因為付寶月吃了牛乳才鬧肚子,跟他們夫人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連句道歉都沒。
現在又在侯爺面前給夫人上眼藥,真是太過分了!
海棠呼吸加重,氣呼呼地看著花園裡的付寶月。
付行簡瞬間警覺,猛地轉頭看了過來。
許令卿橫跨一步,擋在海棠身前:「侯爺。」
付寶月嗖的一下躲到付行簡身後,小手抓著他的衣擺,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裡滿是懼意。
「二叔母別生氣,月兒不吃了。二叔母也別生承宗弟弟的氣,他不是故意用球砸到你的。」
聽到這些話,付行簡對許令卿壓抑的火氣蹭的一下冒了出來:「你們送月兒回去。」
下人們看著他的冷臉,忙不迭帶著付寶月離開。
沒多一會兒,花園裡只剩下付行簡和許令卿兩個人。
「許氏,你自成為這個侯夫人後,怎麼變成了這樣!」
「不敬長嫂!苛待子侄!窺探我的行蹤!行厭魅巫祝之術!你究竟要做什麼!」
付行簡怒極,眼中的失望、憤怒幾乎化作利刃,直直地刺向許令卿。
許令卿渾身一僵,皺眉反駁:「侯爺慎言!我從未做過你口中的任何一件事。你若不信,可叫來長嫂和寶月、承宗當面對峙!」
「厭魅巫祝之術是十惡不道的重罪,這罪名我擔不起!侯爺如果是因為昨晚的求子符,你可以去問婆母。」
「至於窺探行蹤,我……」
付行簡陡然提高了聲調打斷許令卿的話:「夠了!到了現在,你還在狡辯!月兒、承宗還是個孩子,他們會說謊污衊你不成!」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眼中的憤怒失望盡數散去,只剩下一片冰涼。
付行簡第一次對六年前的求娶生出悔意。
也許就像母親說的那樣,那根本不是意外,是許氏蓄意謀劃,目的就是為了高嫁。
「許氏,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我會送你去家廟。」
許令卿怔怔地望著他,原來他竟然是這麼看待自己的。
侯夫人?
她不掌中饋,連自己院子的事都是付行簡身邊的老嬤嬤在管著,唯一能管的就是自己房裡的事情。
就這樣,她還落得四宗罪!
呵!還真是諷刺。
許令卿閉了閉眼,再睜開,眼中一片平靜。
她望著付行簡的背影,鄭重說道:
「侯爺不用等下次,就這次吧。不過我不會去你付家家廟,我沒有錯。和離,我會寫好和離書,請我爹娘過來洽談和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