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投機倒把
「北哥,還真是你啊,太好了。快,快……」
樊哈兒從側面的巷子裡竄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全是汗。
「哈兒?你怎麼還在鎮上?魚兒賣完了嗎?」劉北有些疑惑。
「別提了。魚兒一條沒賣不說,我爹他……他還被工商所的人圍住了!」
「什麼?到底怎麼回事?不要急,慢慢說!」
「我們父子把魚拉到鎮上,攤子還沒擺呢,幾個工商所的巡查員就衝過來了,說有人舉報我們投機倒把!」
「不光要沒收魚,還說要罰款,要送我們去勞改!我爹在那跟他們周旋,都快頂不住了啊!」
「北哥,你比我聰明,快想半個辦法吧,這事兒咋整啊?再晚一步,我爹就要被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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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報?投機倒把?」
劉北的眉頭擰了起來。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在1981年可不是鬧著玩的。
輕則沒收罰款,重則判刑勞改。
他腦子飛速轉了一圈,把時間線捋清楚了。
今年7月,國家剛出了新政策,完成派購任務的一二類水產品可以議購議銷。
草魚、鯉魚、鯽魚、黑魚,全屬於一二類。
也就是說,得先把魚交一部分給國家完成派購,剩下的才能自己賣。
他們直接拉到鎮上擺攤確實踩了線。
「你確定他們說的是有人舉報嗎?」劉北問。
「對!工商所的人說,是兩個人跑去舉報的!」
兩個人?
劉北眉頭挑起,琢磨了一會。
他湊到樊哈兒耳邊低聲說著,「你先回去栓柱叔那。到那後,你就跟工商所的人這麼說……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馬上回去!」
樊哈兒點了點頭,撒腿就往集市方向跑。
劉北帶著三個孩子,拖著兩個人販子大步走進了派出所。
「砰」的一聲,劉北把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被扔在了地上。
「同志,我抓了兩個人販子,一個拐賣兒童的慣犯,一個幫凶。我三個孩子差點被他們賣了。」
此時,派出所里有兩個值班警員正在喝茶。
「拐賣孩子?」
聞言,兩個警員立刻放下茶杯走了過來。
「老王,我怎麼覺得這個胖子有點眼熟啊?好像在哪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了!」
「快,快把通緝令翻出來看看,看看是不是通緝犯?」
「好!」
很快,一名警員翻出通緝令,對照了一下照片。
「這……這個胖子不是那個全國通緝的張德財嗎?」
「我操!還真是!案子都掛了兩年了!」
兩人對視一眼,眼裡全是興奮。
這可是實打實的功勞。
二十分鐘後筆錄做完。
派出所所長周建國從裡屋走了出來。
周建國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很亮。
他翻了翻筆錄,又看了看被押在角落裡的人販子,走到劉北面前:
「劉北同志,你幫了我們大忙了。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周所長,我還確實有個事想請您幫個忙。」
「你說。」
「今天打的魚,我本來是要先去供銷社完成派購的。結果中間出了孩子被綁架的事,我去追人販子,村里人先把魚拉來了鎮上。還沒來得及去供銷社呢,就被工商所的人當成投機倒把抓了。」
「我們真不是投機倒把,就是救孩子耽誤了。想請您過去說一聲,幫忙做個擔保。」
周建國看著他沉吟了兩秒,點了點頭,
「行,我跟你去。」
……
集市東頭。
六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工商所市場巡查員把樊栓柱和樊哈兒團團圍住。
樊栓柱的兩桶魚被堵在身後,他張開雙臂護著臉漲得通紅。
「同志,我們真不是投機倒把!魚是剛從張家湖打的,本來要先去供銷社完成派購的……」
「你說要去供銷社,有憑證嗎?有派購單嗎?」為首的巡查員拿著本子板著臉問。
「沒有,但——」
「沒有就對了。沒有派購單,私自販賣一二類水產品,這就是投機倒把。按規定,貨物全部沒收,當事人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同志!你聽我說完——」
「沒什麼好說的,你這魚我們帶走了。」
一個巡查員伸手就要去拎桶。
「不准動!」
樊哈兒從旁邊躥出來,一把抱住那個巡查員的胳膊,死死箍住不鬆手。
「說了不是投機倒把就不是!我北哥去救孩子了!你們憑什麼沒收!」
「放手!你這是妨礙公務!」
「我不放!你打我啊!打死我也不放!」
樊哈兒把脖子一梗,擺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架勢。
幾個巡查員朝他推搡過去,樊栓柱趕緊衝過來拉兒子,場面一下子亂了套。
「都住手!」
忽然,一聲中氣十足的喝令從人群後傳來。
巡查員們回頭一看,來的人穿著公安制服,胸前別著所長的牌子,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個子年輕人,手裡牽著三個孩子。
「周所長?」為首的巡查員愣了一下。
周建國走上前把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這個劉北同志,今天剛幫我們抓了一個全國通緝兩年的人販子。他的孩子上午被拐,他去追人販子救孩子,魚是讓村里人先拉來的,還沒來得及去供銷社完成派購。這事兒我可以給他做擔保。」
幾個巡查員互相看了看。
派出所所長親自做擔保,這份量不輕。
為首的巡查員收起本子,打量了劉北幾眼,似乎在把這張臉記進腦子裡。
「既然周所長擔保,今天這事就算了。不過下不為例。派購任務必須先完成,剩下的才能自銷。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破壞!」
「明白。謝謝幾位同志。」劉北點頭。
很快巡查員們撤了,樊哈兒這才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了一身的汗。
劉北忽然想起一件事,追了兩步問那個為首的巡查員:「同志,請問一下,舉報我們的人長什麼模樣?」
巡查員回頭想了想:「兩個男的。一個瘦長臉,一大早就跑來舉報的。另一個矮一點,右手好像多了根指頭。」
瘦長臉。
右手多了一根指頭。
劉北三個人腦子裡同時蹦出了兩個名字,
樊西北和趙六指。
「他媽——」樊哈兒張嘴就要罵,劉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沖他使了個眼色,
樊哈兒不得不立刻把髒話生生咽了回去。
「劉北同志!」
周建國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寫了個電話號碼遞給劉北,
「這是我的電話,以後有什麼事,就打這個電話給我。」
「謝了,周所長。」
周建國拍了拍他的肩回了派出所。
「北哥,你剛才為什麼要阻止我?」樊哈兒不明。
「派出所所長在呢,你亂來,想進去坐牢啊?」
「我——」
「行了,這件事我有分寸的。等回村再說!」
「行!」
「哐當~」
樊栓柱腿忽然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小北啊,今天要不是你,我跟哈兒就完了。你說你咋那麼聰明呢?讓哈兒先來穩住,你跑去派出所搬救兵,一招就把事兒給解了。」
「栓柱叔,甭客氣了。先把魚處理了。」
劉北從桶里挑了幾條黑魚,幾條鯽魚,還有兩隻王八裝進單獨的布兜里。
剩下的,他領著樊栓柱父子去了供銷社,把一二類水產品按價交了派購,手續辦完後終於拿到了派購回執單。
出了供銷社,他們又拐去了上次收購的陳順子那裡,把剩餘的魚全部出手。
最後點了點錢,一共賣了一百二十塊。
「栓柱叔,說好的對半分。六十歸你們。」
可樊栓柱卻把錢往回推過去,
「小北,六十太多了,你給我們四十就夠了。」
「叔,您這是——」
「小北,你聽我說。今天要是沒你,我和哈兒就得進去蹲著了。那可是勞改啊。四十塊已經不少了,我心裡有數。」
劉北看著樊栓柱那張寫滿了執拗的臉,知道再推下去這老實人該急了。
「行。聽您的。」
劉北收好八十塊錢,低頭看了一眼身邊安安靜靜站著的三個孩子。
盼盼牽著念念。
劉寶站在他腿邊上,小手抓著他的褲腿。
他正要開口說回家,忽然背後傳來一個呼喚聲。
「劉北兄弟!」
劉北回頭望去,卻見李大壯從集市另一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軍裝,腰板挺直,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
面相端正,兩道濃眉下一雙精明的眼睛正盯著劉北打量。
李大壯走到近前,一臉興奮:
「兄弟,這位是大劉山林場的負責人樊場長,他可是專門來找你的哦!」
一個林場的場長居然主動找我一個小村民?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