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來客
痛。
鋪天蓋地的痛感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火在燒。蘇念晚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猩紅——血,滿地都是血,浸透了她白色的裙擺,也浸透了那個緊緊護在她身上的男人的襯衫。
"陸沉淵……"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男人撐著最後一口氣,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和菸灰。他的手在發抖,指腹卻一如既往地溫熱。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晚……別怕……"
"你為什麼要救我……你傻不傻……」蘇念晚的眼淚奪眶而出。
三年了。她嫁給陸沉淵三年,從沒給過他一天好臉色。她認定他是趁火打劫的強盜,在她家破人亡時用一紙契約把她綁在身邊。她對他冷言冷語,她當著他的面接別的男人的電話,她甚至在他發燒到三十九度的時候摔門而去,去見那個她以為是真愛的林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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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後,林子涵親手把她推入火海,而陸沉淵衝進來救她。
梁塌下來的那一刻,他用身體替她擋住了一切。
「晚,"他的瞳孔開始渙散,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能死在你前面……挺好的……"
"十年?什麼十年?陸沉淵你說清楚!陸沉淵!"
他的手垂了下去,那雙深邃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陸沉淵——!"
蘇念晚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腔。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水晶吊燈,天鵝絨窗簾,牆上那幅她十六歲時畫的油畫……這不是那個火海,這是她的房間,是蘇家別墅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臥室。
窗外雨聲嘩嘩,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
她顫抖著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她的呼吸頓住了。
日期顯示:X年X月X日。
三年前的今天。
蘇念晚僵在床上,足足過了一分鐘,才猛地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衝到梳妝鏡前。鏡子裡的女孩二十四歲,皮膚白皙,眼神明亮,沒有一絲煙火熏燎的痕跡,也沒有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滄桑。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一切悲劇發生之前。
樓下隱約傳來交談聲,其中一個聲音溫婉得體,是她的繼母周曼雲。
"建國,你就簽了吧,這是為了公司好。子涵那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怎麼會害咱們蘇家?他跟念晚都快訂婚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蘇念晚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記得這個晚上。就是今晚,周曼雲哄騙父親簽下了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將蘇氏集團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以"合作"的名義轉移到了林子涵名下。這份協議成為後來林子涵吞併蘇氏的第一步。上一世的她,此刻正在外面和朋友喝酒聚會,對家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等她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蘇念晚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不能簽……絕對不能簽。"
她光著腳衝出房間,跑下樓梯的時候差點摔倒。客廳里暖黃的燈光下,父親蘇建國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鋼筆,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周曼雲坐在他旁邊,溫柔地替他揉著肩膀,臉上帶著賢惠的笑。
"爸!不能簽!"
蘇念晚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開,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她。
"念晚?你怎麼下來了?"周曼雲微微皺眉,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慈母面孔,「你這孩子,怎麼光著腳?快回房去,大人談事呢。"
蘇念晚沒有理她,徑直走到茶几前,一把將那幾份文件抓過來。
"哎!你幹什麼!」周曼雲臉色一變。
蘇念晚飛快地掃了一遍文件內容,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以"戰略合作"為名義的股權轉讓,受讓方是林氏旗下的一個空殼公司。她看都沒看,當著兩人的面將文件撕成了碎片。
"你!"周曼雲騰地站起來,臉色鐵青,"蘇念晚!你瘋了?!"
蘇建國也愣住了,隨即沉下臉:"念晚!你這是幹什麼?給你周阿姨道歉!"
"爸,"蘇念晚蹲下來,直視著父親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這份協議不能簽。周曼雲不是在幫您,她是在和林子涵聯手掏空蘇氏。"
"你胡說什麼!"周曼雲尖聲叫道,"建國,你聽聽她說的什麼話!我在蘇家二十年,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她居然這麼污衊我!"
"我污衊你?"蘇念晚冷笑一聲,從碎片中撿起一頁,"這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國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你親弟弟吧?周阿姨?"
周曼雲的臉色瞬間慘白。
蘇建國皺起眉頭,看向周曼雲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曼雲強撐著辯解,」國昌他做什麼生意我怎麼會知道……"
"你不知道?「蘇念晚步步緊逼,」那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給周國昌,問問他最近和林子涵都見了幾次面?還是說,你更想讓我查一查你個人帳戶里最近那筆五百萬是從哪兒來的?"
周曼雲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建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雖然性格溫和,但能把蘇氏做到今天這個規模,絕不是糊塗人。他盯著周曼雲看了很久,久到周曼雲幾乎要站不住。
"你先回房去。「蘇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但蘇念晚聽出了其中壓抑的怒火。
"建國,你聽我解釋——"
"我讓你回房去!」蘇建國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得跳起來。
周曼雲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蘇念晚一眼,轉身上了樓。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蘇建國看著地上的文件碎片,久久沒有說話。
"爸,"蘇念晚在他身邊坐下,聲音放軟了,」對不起,我剛才太衝動了。"
蘇建國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是爸糊塗了。這陣子你周阿姨一直在我耳邊吹風,說林家能幫蘇氏渡過資金難關,我居然……"他搖了搖頭,"幸好你下來了。"
蘇念晚鼻子一酸。上一世,父親就是因為簽了那份協議,被林子涵一步步架空,最後氣急攻心腦溢血去世。連最後一面,她都沒趕上。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爸,"她抬起頭,」我問您一個問題。如果不跟林家合作,蘇氏目前的資金缺口,還有誰能幫我們?"
蘇建國沉默了一會兒,苦笑一聲:「現在這個局面,銀行不肯放貸,其他幾家都在看林家的臉色……只有一個人有可能。"
"誰?"
"陸沉淵。"
這個名字像一道電流穿過蘇念晚的身體,她的指尖微微一顫。
"陸氏集團的陸沉淵,」蘇建國揉了揉眉心,"城西那塊地他想拿很久了,如果我們願意在那塊地上跟他合作,陸氏注資蘇氏,資金問題就能解決。但是……"
"但是什麼?"
"陸沉淵那個人,太深沉了。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看不透他。而且商場上都叫他『活閻王』,跟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蘇建國搖頭,」再說了,我們跟陸氏沒有交情,他憑什麼幫我們?"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是啊,憑什麼呢?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當陸沉淵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提出契約婚姻,她覺得他是趁火打劫,覺得他對她有所圖謀。直到他死在她面前,她才知道——他圖的從來不是蘇家的什麼,只是她這個人。
十年。他說等了十年。
蘇念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爸,我去找他。"
"什麼?"蘇建國一愣,」你找他?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去找?現在都半夜了——"
"爸,您相信我。「蘇念晚站起來,目光堅定,」我有辦法。"
她跑回房間,換了件衣服,拿上外套和車鑰匙就往外走。經過二樓的時候,她看到周曼雲站在走廊盡頭盯著她,眼神怨毒。蘇念晚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停步。
雨下得很大,雨刷器開到最大也看不清前路。蘇念晚握緊方向盤,開著車往半山別墅區駛去。
她知道陸沉淵住在哪裡。上一世她在那裡住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找到。
半山別墅是陸沉淵的私人住所,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進不去。蘇念晚把車停在鐵藝大門外,雨幕中她看到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她沒有猶豫,直接下了車,按響了門鈴。
保安通過視頻問她是誰、有沒有預約。
"我姓蘇,蘇念晚。我找陸沉淵,有很重要的事。"
保安猶豫了一下,說要通報。蘇念晚站在雨里等,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肩膀,順著臉頰往下淌。
大概過了五分鐘,鐵門緩緩打開了。
她把車開進去,在主宅門口停下。別墅的門開著,暖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陸沉淵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鬆了兩顆扣子,像是剛結束什麼工作。他的頭髮有一絲凌亂,下頜線繃得很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看向她。
蘇念晚下了車,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她站在雨里,仰起頭看著他。
三年了。她有三年沒見過活生生的他了。上一世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渾身是血地倒在她懷裡,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此刻他就站在那裡,活生生的,會呼吸的,會皺眉的。
蘇念晚的喉嚨一緊,眼眶莫名地發熱。
陸沉淵看著她被雨淋透的樣子,眸色深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蘇小姐?這麼晚了,有事?"
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在她重生之後的第一句話。
和記憶中一樣低沉,一樣疏離,一樣聽不出情緒。
但蘇念晚知道,在這副冷淡的表象下面,藏著怎樣滾燙的一顆心。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走到他面前。
"陸沉淵,"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穩,」我有話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