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袒露心聲?
待司禮監一行魚貫退出西暖閣,殿內重歸沉寂。
魏忠賢臉上那副恭順笑容,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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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到御案前,抬指在那兩本被單獨挑出來的摺子上輕輕叩了叩。
「說吧,你特地挑這兩本摺子出來,想與咱家說些什麼?」
然而陸銘對此卻沒有正面回答,在抬眼看向遠處那透過窗紙照進來通紅晚霞好會兒,方才問道:
「千歲,您覺得如今這大明究竟成了個什麼模樣。」
魏忠賢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這假貨又要做什麼妖,結果卻突兀拋來了這麼一句。
就連這大半月來一直對自己的稱呼,也從老伴變為了千歲。
不知怎地,
看著那張與真天子一模一樣的側臉,心頭一時竟莫名升起說不出的蕭索之感。
但這感覺來的快,去的也快。
他深知這假貨演戲堪稱一絕,表面那些東西壓根當不得真。
「怎地?莫非又想找理由駁回這兩道摺子?」
魏忠賢瞥了眼自己才剛叩過的摺子,似笑非笑問道。
「不是找理由,只是實話實話。」
陸銘收回目光毫不避諱與魏忠賢對視,「同時,等千歲如實說完,我還有一事想要詢問。」
魏忠賢皺了皺眉,但也沒有隱瞞的意思。
到了他這個位置,不敢說對大明情況知無不盡,卻也知之甚詳。
「早在萬曆朝時,大明就以極快速度走下坡路了,現如今更是徹徹底底爛了!」
「從南到北,從京到地方,沒一處不是泥沼。」
「江南號稱魚米之鄉,可這些年水患蝗災不斷,稅賦年年拖欠,地方官只顧變著法往自己口袋裡摟銀子。」
「陝西更不必說,連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嘯聚。」
「各縣告急的文書堆滿了內閣值房,可有什麼用?派下去的賑災銀子,十成里有一成落到災民手裡便是老天開了眼。」
「遼東那邊,女真和蒙古也是越來越難打了,從前還能靠關寧鐵騎硬扛,如今呢?」
「你也別說咱家撈好處,如果咱家不大撈特撈,怎麼餵飽手底下那些貪官讓他們安心做事,讓士卒還有銀錢可拿?」
說到這裡,魏忠賢不免有些唏噓,神色也異常複雜。
「當然,咱家也知道朝中咒罵,恨不得將咱家千刀萬剮的人不在少數,天底下恨不得將咱家啖肉飲血的人更是數不勝數,但咱家不在乎。」
「你別天真以為咱家走到今天全憑勾心鬥角、諂媚逢迎,若是沒有皇爺默許縱容,給咱家行事的權柄,任憑咱家如何鑽營,都不可能以秉筆太監之身權傾朝野。」
「皇爺平日看似沉迷木活不理朝政,心頭卻異常透亮,是咱家出手擊垮了盤踞朝堂多年、妄圖拿捏皇權的東林黨,也是咱家多方籌措,穩住邊軍供給,讓大明勉強撐住局面。」
「至於你的盤算咱家一眼便能看穿。你想要匡扶社稷收拾爛攤子,借著濟世安民收攏人心,等到時機成熟,熬死咱家和客媽媽,做名副其實的大明天子。」
「只是……這沉疴遍地、千瘡百孔的大明,你當真救得回來?」
聽著魏忠賢這吐露心聲的話,陸銘全程沒有打斷,更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都是事實。
魏忠賢再怎麼貪、弄權、排除異己,本質還維繫著大明。
要是換成東林黨,早玩完了,崇禎便是最好例子。
崇禎有骨氣不假,但手底下臣子卻沒有,那些大臣在大明覆滅之際都還想著轉投新朝,就如元朝一樣。
可即使魏忠賢對眼下大明的重要性無法忽視,仍改變不了陸銘必殺他的決心。
畢竟他終究不是真正的朱由校,沒辦法駕馭魏忠賢!
許多手段,也只有成了真正天子才能施展。
「我知曉的雖沒有千歲多,眼界也受限制,但在濟南府入獄前,曾見過山西拖家帶口逃難來的流民,賣兒鬻女,僅憑一碗稀粥就能換個黃花閨女。」
「聽他們說,山西本就山多地少,這些年又是遼餉又是苛捐雜稅,再加上天災,根本沒辦法活下去了。」
「如果不設法改變一二,山西只會更亂,更慘!易子而食、白骨千里恐怕也不久遠。」
魏忠賢雙眼微眯,「所以咱家說那麼多,你還是打算做那沒有意義的事?」
他沒問這假貨是否清楚劉志選乃自己干孫,因為以目前朝堂局勢,能經吏部、內閣遞上來的名單,只能是自己的人!
再加上剛剛才提及在濟南府見過的山西流民……
暫緩批紅,示意自己私談的原因,已經不言而喻。
陸銘起身坦然點頭。
「不錯,無論成否,總得試試。」
「現在大明有千歲你在還塌不了,但後面呢?」
「我既然被選來成了替身,那麼就必須為將來做打算!」
「畢竟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熬,可大明卻沒有時間了。」
「我不想它日國破時成為又一個被俘虜的帝王,成為他們拿來取樂奠基功勳的工具,然後在搖尾乞憐中被軟禁至死!」
這番話陸銘並沒有作假。
活著,是首要條件,緊接便是憑對歷史的掌握以及後世眼界重鑄這腐朽山河!
「而這山西,便是第一個試水的地方!」
說話之餘,陸銘手也指向了御案上的摺子。
「我知曉千歲讓劉志選去山西任職的打算,屆時好處是有了,可大明也會更糜爛一分。」
「此話非是否決千歲您為維繫大明做的事,但同樣也無法否認大明的持續糜爛與千歲您脫不開關係。」
魏忠賢冷笑,「小子,你究竟是怕死還是不怕死?竟敢這般對咱家說話!」
「你不願做那被俘虜的帝王,與咱家有何干係?」
「難道咱家這把年紀還活得過你不成?為你區區一個從死牢里提出來的泥腿子考慮今後?」
「記住!宮內非比朝堂,只有咱家不願,除了口諭,你一道聖旨都出不去!」
「沒有聖旨,你任何決定都缺失正統以及法理性!」
陸銘也在笑。
口頭稱呼也變了。
「老伴和客媽媽知曉朕的真實身份不假,難道其它宮人也知曉?」
「若朕鐵了心下旨,老伴當真擋得住?」
「老伴別忘了自打弒君那日起,朕便不再僅僅是替身,而是真正的大明天子!」
「怕死自然怕死,可逼急了,兔子都能咬人。」
「除非……老伴和客媽媽願意陪朕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