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豬狗不如的大房一家人
「那……那是……」
縣太爺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趴在地上的那攤「烤豬肉!」
那是他的小舅子,趙捕頭。
趙捕頭的臉,兩隻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鼻樑歪在一邊,嘴唇翻起來缺了半顆門牙,腮幫子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沒幹透的血沫子。
他這個小舅子平時在縣衙里橫著走,誰敢動他一根指頭?
現在被人打成這樣,縣太爺只覺得一股血往腦門上沖,太陽穴突突直跳,也顧不上看院子裡站著的是什麼人,張口就吼。
「反了,反了天了!竟敢毆打朝廷命官,來人,都給本官拿下,打入大牢,本官要治他們一個謀逆之罪,滿門抄斬!」
趙捕頭聽見姐夫的聲音,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腫了半邊的臉踉踉蹌蹌撲到縣太爺腳邊。
扯著他的袍子下擺,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姐夫,姐夫你要給我做主啊,這幫亂臣賊子,持械行兇,目無王法,把他們統統拿下,打入大牢,凌遲處死,一個都不能放過!」
縣太爺被他拽得袍子往下滑了半截,低頭正要去扶他,眼角的餘光忽然掃過院子裡站著的那幾個人。
他的動作猛地一僵,靠牆那個身板筆挺、腰間佩刀、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的,是蕭磐石。
是守備將軍!
臥槽!
壞事了。
這尊大佬可不是好惹的,別看就是個守備將軍,但背後可是有邊軍大將撐腰。
不過,他管不了自己,大不了再往朝里送點心意。
再看看蕭磐石旁邊那個負手而立,一襲便袍、面無表情的。
他剛剛掃了一眼是趙文瑄,沒太注意。
仔細看去,這下看清了。
知府趙文瑄。
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
這位爺平日裡在府城裡深居簡出,縣太爺每次去府城述職,遞三回帖子能見著一回就算燒高香了。
現在這位爺站在自己衙門的院子裡,親眼看著自己下令抓人。
抓誰?
抓他?
找死嗎?
縣太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青石板上。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又悶又響。
旁邊的趙捕頭還在抱著他的腿嚎,「姐夫你跪他幹什麼,他們是亂臣賊子,你快下令抓人,凌遲……凌遲處死!」
縣太爺轉過臉看著自己這個小舅子,看著他唾沫橫飛地喊著「凌遲處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要是手裡有把刀,他現在就想親手把這個蠢貨捅死。
他一把揪住趙捕頭的領子,掄起巴掌劈頭蓋臉地扇下去。
「啪!」
一巴掌扇在趙捕頭左臉上,把原本就歪了的鼻樑打得更歪了。
「啪!」
又一巴掌扇在他右臉上,把他嘴裡那顆本來就搖搖欲墜的門牙徹底打飛了。
他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扇到第十下的時候,趙捕頭已經不嚎了。
整個人被扇懵了,張著嘴瞪著眼,像個傻子一樣跪在地上。
扇到第二十下的時候,趙捕頭兩邊的腮幫子腫得一模一樣,嘴角的血沫子甩了一地,連哼都哼不出聲了。
趙文瑄站在旁邊,負手而立,從頭到尾沒有亮明身份,也沒有出手阻攔。
他看著縣太爺扇完最後一個巴掌,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聲音不高,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跟晚飯差不多平常的事。
「馬大人,不必驚慌,趙某也不過是個普通富家翁,今晚碰巧路過,見衙門裡燈火通明,進來看看。」
「沒想到撞見貴縣衙的捕頭夜闖大牢,勾結屠戶欺辱良家幼女,這等稀罕事,倒是讓我們開眼了。」
馬縣令跪在地上,額頭的汗順著鼻子尖往下淌。
他做了十年知縣,太清楚官場上這種「自報家門」的分寸了。
頂撞一個普通富家翁頂多挨頓訓。
可頂撞一個不願表明身份的上官,那叫「以下犯上!」
輕則降職,重則革職查辦。
對方越是不表明身份,他越得小心翼翼伺候著,因為那意味著對方在給他留後路。
當然,也是在看他懂不懂事。
他趴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響,「是是是,趙老爺教訓得是,下官治下不嚴,讓這兩個狗東西傷了公子一家,下官該死,求公子開恩,求趙老爺開恩!」
就在這時,後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紅戴綠,滿頭珠翠的婦人沖了出來。
正是趙捕頭的表姐。
馬縣令的小妾錢氏。
她一看趙捕頭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登時柳眉倒豎,撲過來抱住趙捕頭的肩膀,扯著嗓子朝馬縣令吼,尖利的聲音颳得人耳膜生疼。
「老爺,你瘋了,你打他幹什麼,你看看他被人打成什麼樣了,你不替他出氣,你還打他!」
她轉身指著林硯和林河,滿頭的步搖在燈籠光下亂晃,唾沫星子橫飛,「是不是這兩個泥腿子動的手,老爺你還不把他們抓起來!」
馬縣令從地上爬起來,鐵青著臉走到趙氏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錢氏被打得轉了半圈,頭上的步搖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她捂著臉瞪大眼睛,嘴唇翕動著還沒反應過來。
馬縣令反手又是一巴掌,把她另一邊臉也扇紅了,珠花從髮髻上滑下來滾到地上,軲轆轆滾到林晚晚腳邊。
錢氏終於反應過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地面嚎啕大哭,眼淚把臉上的脂粉沖成了一道一道的溝壑,露出底下粗糙泛紅的皮膚。
馬縣令指著她的鼻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再敢多說一個字,滾回娘家。」
哭聲戛然而止,只是一臉不解。
林硯走進牢房。
火把的光映在潮濕的牆壁上,照著林家幾口人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林老實佝僂著脊背靠在牆根,臉上的皺紋在火光里顯得更深了,胸口那個靴印還印在褂子上。
柳氏頭髮散亂,半邊臉腫著,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
林山脖子上那一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站得筆直,把爹娘擋在身後。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滿頭白髮披散在肩上,嘴裡還在喃喃罵著什麼。
林老太爺扶著牆,鬚髮花白,衣衫凌亂,但脊背挺得筆直。
這個被林老太太壓了一輩子的老人,今晚是他們唯一一次並肩站在一起。
林硯彎下腰,把林老實扶起來,聲音沙啞,「爹,娘,祖父,祖母,大哥,咱們回家。」
林老實粗糙的大手在林硯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林老實抱住林硯的胳膊,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拿袖子擦了好幾回眼角。
林硯走到林山面前,解開繩索,林山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林硯說了三個字,「大哥,沒事了。」
「嗯,沒事了。」
林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出牢門,渾濁的老眼在王屠戶癱倒的地方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林硯,嘴唇翕動著,最終只是低下頭,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林老太爺走到林硯面前,乾瘦的手在他頭頂輕輕撫了一下,說了句「好孩子」,然後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走。
這時,大伯母張氏從角落裡衝出來,扯著林硯的袖子,嗓門又尖又響,唾沫星子噴了林硯一臉。
「林硯,都怪你,當初把晚晚嫁給王屠戶不就什麼事都沒了,非要逞能,非要打官司,現在好了,鬧成這樣,你滿意了!」
「你看看你大伯被打成什麼樣了,你看看現兒嚇得!」
林現縮在她身後,臉上淚痕還沒幹,嗓音帶著哭腔,躲在張氏身後不敢看林硯的眼睛,「都是林硯這個禍害惹的禍,你……你差點害死我們!」
張氏甩開林硯的袖子,忽然轉身撲到馬縣令面前,拉著林現一起跪下,臉上堆出諂媚的笑。
「縣令大人,我們是林家大房,跟二房沒關係,二房惹的禍,二房自己擔,大房可是良民,大人明鑑啊!」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他大伯母跪在地上朝馬縣令磕頭。
堂兄林現也跪在地上磕頭,把責任一股腦推給自己。
大伯林富貴跟著磕頭幫腔。
大房一家子在害了他們一整晚的仇人面前搖尾乞憐。
像極了三隻狗。
他想起分家那天,祖母把好地全劃給大房。
想起林現在巷子裡堵他。
想起祖母當街扇他娘耳光。
想起今晚在牢房裡張氏還在罵林晚晚。
而現在,他們跪在縣官面前,把二房推出去頂罪。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扶著林老實繼續往外走。
「別走!」
大伯母張氏爬起來,撲到林硯面前,張牙舞爪,「林硯,你這個林家孽子,竟然敢得罪縣太爺,還不給縣太爺磕頭求饒。」
「沒錯,磕頭求饒,再把林晚晚嫁給王屠戶。」林現一副小人做派,指著林硯,「你聽到了嗎,快快給林晚晚交給縣太爺,快點!」
林富貴也冷漠開口,「林硯,懂點事,別為了一個女娃子,把林家毀了。」
林硯臉色鐵青,咬牙道:「那我妹妹的命,換你們的命?」
「不然呢?」大伯母張氏抱著胳膊,「你妹妹林晚晚能嫁給王屠戶,是她的造化。」
「造化?」林硯氣的牙根都抖,「把我妹妹嫁給一個屠戶做妾,這是什麼狗屁造化!」
「好,那你問問他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