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桃花村,不好欺負


  一聲「站住!」

  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又沉又冷。

  馬氏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臉上橫肉繃得死緊,眼珠子鼓得快要從眼眶裡彈出來,嗓門還是尖得刺耳。

  「林小子,你還要幹啥,錢都說了,明天還,你還想怎麼著?真當自己是村長了,管天管地還管我走路!」

  這潑辣勁,著實驚人。

  

  林硯還沒開口,她上來就是一頓電炮。

  不過,林硯可不是嚇大的。

  他朝馬氏走近兩步,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他看著馬氏,語氣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從牙齒縫裡磨出來的,「打了人就想走,當桃花村是什麼地方,想走,門都沒有。」

  馬氏臉色當場就變了,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院門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林硯的攥緊的拳頭,又看了看林硯身後的幾個年輕後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說不害怕是假的。

  真要惹急了這些半大小子,鬼知道他們能幹出什麼事來?

  馬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什麼意思,你還要打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動我一下試試,這麼多人看著呢,你敢動我一根指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只許你打人,別人不能打你?」林硯冷笑,抬頭看向陳實他娘,「打了我朋友的娘,這事怎麼算?」

  馬氏咳嗽一聲,「怎麼算,還能怎麼算,難不成你還要打回來?」

  林硯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是一種極淡極冷的弧度,「打人,我不打人,我打狗。」

  滿院子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馬氏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極尖的氣聲,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頭絞著衣角,渾身都在抖。

  張氏站在人群里,想插嘴又不敢,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恨,銀簪子在夕陽下閃著碎光。

  林硯伸手抓起豎在牆邊的破木頭,猛然高高舉起,對準了馬氏的頭。

  這要是砸中,馬氏不死,也脫層皮。

  「啊,你……你要殺人!」

  馬氏臉色慘白,身子抖如篩糠。

  林硯語氣沉重,「跪下,磕頭道歉!」

  這時,林萬奎從人群里走出來,一把拽住林硯的胳膊,壓低嗓子,語氣又急又沉。

  「硯哥兒,你聽大伯一句,你將來是要科舉的人,功名在身,最怕的就是這種是非。」

  「你今日要是在這逼她磕頭,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為這麼個潑婦搭上自己的前程,不划算。」

  林硯側過頭,看著林萬奎焦急的模樣,臉上的冷意緩了幾分,點了點頭,但語氣沒有半分鬆動。

  「我知道,但她不磕頭,就得去見官,我不能讓我朋友他娘白挨這頓打。」

  林萬奎一愣,剛要再勸,林硯已經轉向馬大娘,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兩條路。跪下磕三個頭,跟陳實他娘認錯,或者,現在去見官。」

  馬大娘眼珠子一轉,嗓門又尖起來,指著林硯的鼻子,「你少嚇唬我,我是打了她,怎麼著,她是罪婦,我是良民,我打她一巴掌天經地義!」

  「她還欠我家五兩銀子呢,欠債不還,還躲在家裡裝死,不打她打誰,你問問村里人,誰家要帳不是這麼要的?」

  「你林硯要是有理,你拉我去見官啊,我就不信,縣太爺還護著一個罪婦!」她越說越響,把「罪婦」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抓著什麼天大的把柄。

  圍觀的村民頓時炸了鍋。

  一個抱著孩子的媳婦臉都青了,朝馬氏吐了口唾沫,「你要臉不要,跑人家家裡打人,倒成了你有理了?」

  「就是,陳家娘子病成那樣,你不看一眼也就算了,還撕人家衣裳,天下哪有你這樣惡毒的婆娘!」另外一個婦人怒指著罵道。

  旁邊一個老漢拄著拐杖往地上狠戳了一下,聲音發顫,「我活了七十了,頭一回見跑別人家打人,還這麼橫的,要錢有要錢的法子,你打人就是犯法,告到官府,板子不認你是誰的婆娘。」

  「就是,你打人家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縣太爺,現在拿縣太爺嚇誰呢?」

  「對,私闖民宅,打傷人,這哪是要帳,這是行兇!」

  「你是覺得我們桃花村的人老實,好欺負是不是?」

  「我要是陳家娘子,早一頭撞死了,攤上你這號人!」

  「把你也打一頓試試,也住兩天藥鋪,你就知道什麼叫疼了。」

  「你男人還是郎中呢,你幹這種事,不怕把你家濟世堂的招牌砸了。」

  「……」

  人群里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群情激憤。

  林萬奎抬手往下壓了壓,議論聲低了下去,但幾十雙眼睛還死死地盯著馬氏。

  馬氏站在門裡,被幾十張嘴圍著罵,臉紅一陣白一陣,忽然把腳往地上一跺,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報官就報官,我還怕報官不成!」

  「實話告訴你們,新任知縣乃是我三舅姥爺,堂堂縣太爺,你們以為我怕你們,我告訴你們,到了公堂上,看誰挨板子。」

  她點頭看向林硯,滿臉囂張,「林硯,你敢去嗎,別到時候跪在堂下尿褲子?」

  這話一出口,院子裡頓時安靜了。

  幾個剛才罵得最凶的村民也閉了嘴,面面相覷。

  王嬸子把木盆往懷裡抱了抱,壓低嗓子對旁邊的孫寡婦說道:「糟了,她家跟縣太爺有親,怪不得這麼橫。」

  孫寡婦也縮了縮脖子,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民不跟官斗,這下麻煩了,快算了吧,別惹上官司。」

  張氏在人群里轉了轉眼珠,往前湊了半步想說什麼,忽然後脊背發涼,一抬頭,正好對上林萬奎的眼神,立馬又回去了。

  林萬奎的臉色變了變,拉住林硯的袖子,把他往旁邊拽了兩步,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里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硯哥兒,要不這事算了吧,她三舅姥爺要是真是縣太爺,咱們這一去,就是往刀口上撞,你有理也得吃虧。」

  他聲音壓的很低,「大伯知道你不怕她,可你家裡還有你爹你娘,你還有功名要考,不能為了這口氣,冒這麼大的險。」

  林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馬縣令那張見了趙文瑄就嚇得跪地的臉。

  想起自己懷裡那塊刻著「趙」字的玉佩,心裡沒有半分害怕。

  他朝林萬奎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沒事,她有縣太爺,我也有朋友。」

  林萬奎還要再說,被林硯一個眼神按住了。

  林硯直起身,朝馬氏抬了抬下巴,聲音又冷又穩,「行,現在就走,我倒要看看,你那個三舅姥爺是姓馬還是姓趙。」

  馬大娘冷笑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聲音拖得老長,「不見棺材不落淚,等你死的時候,就知道厲害了。」

  林硯回了一句,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誰死還不一定。」

  林萬奎見狀,一咬牙,轉身朝人群里揮了揮手,「去,回村里叫人,把林氏宗族的青壯年全叫上,抬著陳實他娘,一塊去縣衙。」

  「她要告,咱就陪著告,桃花村的人不能讓外人這麼欺負了去,傳出去,咱們桃花村臉面還要不要?」

  話音一落,幾個年輕後生紛紛響應。

  「沒錯,真當我們桃花村的人是好欺負的!」

  「對,跟這潑婦斗到底!」

  「斗到底!!」

  幾個腳步輕快的拔腿就去喊人,腳步聲,呼喊聲在村子裡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不一會,幾十個扛著扁擔,鋤頭的林氏子弟圍了過來。

  把馬氏裹在隊伍中間,浩浩蕩蕩朝縣衙方向去了。

  沈氏被人用門板抬著,走在隊伍中間。

  她的身子輕得像一片枯葉,躺在門板上幾乎沒有什麼重量,兩個抬門板的後生都說不沉。

  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但神志還清醒,伸出手去拉林硯的袖子,聲音細得像風吹過破了的窗紙。

  「林公子,別為了我鬧到官府,我這樣的身份,進了縣衙只會連累你,你讓他們把我放下來吧,我回去躺兩天就好了。」

  林硯低頭看著她,把滑到她手邊的破衫往她肩上拉了拉,聲音很輕但很穩,「沈姨,別說話,留著力氣,今天這事不鬧明白,以後誰都能來踩你家一腳。」

  「你躺好,到了縣衙,一切有我在。」

  桃花村到縣衙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一隊人走在土路上,陽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氏走在最前面,步伐有些虛浮,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只是一步三回頭地往後張望,眼珠子不停地轉。

  說不擔心是假的。

  被一村子老老少少裹到縣衙,誰不害怕?

  走到縣衙門前那兩座石獅子旁邊時,已臨近中午,天乾物燥。

  馬氏停下來,回頭看著林硯,腰板挺了挺,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姓林的,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只要你跪下叫我一聲姑奶奶,再把這五兩銀子當場還了,今天這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她壓低聲音,「可你要是進了這個門,哼,見了縣太爺,你就死定了。」

  林硯沒理她,大步走到縣衙門口,抓起鼓槌,扭頭看向馬氏,「我就不信,你能隻手遮天!」

  下一秒,他往鳴冤鼓上重重擂了三下。

  「咚咚咚!」

  鼓聲如悶雷。

  在悶熱午後的縣衙前炸開,震得石獅子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馬氏臉上的橫肉猛的一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又強撐著站穩了。

  她看著林硯放下鼓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見棺材不落淚,有你後悔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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