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你去滅掉高洋?
鮮卑王庭。
鮮卑單于拓跋英站在案前,面色陰沉。
已經是知道了賀六渾堅的失敗了。
他實在想不到,他信任的右賢王帶著西部草原那麼多部落,少說一萬多人,竟然會被高洋全殲,所剩無幾。
「賀六渾堅是本王親自任命的西部草原之主。他這一敗,西部草原徹底成了漢人的後花園。那些牆頭草部落,不會再看王庭的眼色了。」
拓跋英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溫懷烈的主力已經過了大磧,離狼居胥山不到七百里。七百里,輕騎三天可至……拿什麼擋?」
帳中鴉雀無聲。
在座的十幾個部落首領、王庭貴胄,平日裡一個比一個能吹,什麼帶甲十萬一戰可破漢軍,到了這會兒,全都成了鋸嘴葫蘆。
左賢王拓跋雄掃了他們一圈。
「說話啊。諸位平日不是搶著要給單于分憂嗎?現在漢軍打到家門口了,哪個願意領本部兵馬為單于分憂?」
無人應聲。
鮮卑的貴族們比誰都清楚,溫懷烈那兩萬西涼鐵騎是怎麼練出來的。
這些年漢軍在涼州裝孫子,不是怕了鮮卑,而是在等一個能把他們捏成拳頭的人。
現在這個人來了,還帶著中原將門支援的兵馬和糧草,一路北進連戰連捷。
此時去斷後,跟把腦袋往鍘刀下送有什麼區別?
「單于。」一個年紀大些的部落首領硬著頭皮開口,「不如……遣使議和?」
「議和?李恪要的是軍功。你遞上去的議和書,只會變成他呈給中原皇帝的賀表註腳。」
「那便退。退到北海以北,退到最北邊,漢人的馬跑不了那麼遠。等他們退兵,我們再回來。」
有人附和:「對對,漢人歷來如此,大軍不能久在塞外。拖上三五個月,他們糧儘自退。」
拓跋雄終於聽不下去了。
「退到北海以北?你部落里的牛羊能撐到北海嗎?溫懷烈不是來搶草場的,他是來殺人的!
我們走到哪兒,他就會追到哪兒!就算他能被拖到糧盡,高洋呢?那個獵戶呢?」
高洋這兩個字一出口,帳中又是一靜。
東部草原八個部落被掃平的事,早已傳遍王庭。
如今連右賢王賀六渾堅都敗在他手上,鮮卑將領提起此人,沒有不恨的,也沒有不怕的。
「賀蘭渾死了,乞伏莫干被俘,慕容度自殺,賀六渾堅潰逃……你們自己數數,我鮮卑多少戰將折在他一個人手裡?」
拓跋雄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這一仗,退了就是死!不退了,還有一線生機。」
拓跋雄話音剛落,帳中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安靜。
片刻後,一個蓄著山羊鬍的部落首領終於開口。
這人叫賀若渾,是東部草原殘留勢力中少數幾個還聽王庭號令的,手底下有千餘騎。
「大單于,末將有一計。」
拓跋雄抬眼看他:「說。」
「高洋從前慣於斷糧道、襲後路、攪得人吃不下睡不著。
中原人不是有句話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賀若渾頓了頓,見拓跋雄沒有打斷,膽子大起來:
「漢軍主力三萬多人,從涼州到狼居胥山,糧道拉了一千多里。溫懷烈所恃者,無非是李恪在後方源源不斷運糧。
若我們分出一支精騎,繞到漢軍後方,學高洋的法子,今天燒他十車糧,明天截他一支運糧隊,他前線大軍不戰自亂!
這比在正面硬抗西涼鐵騎強得多!」
帳中不少人都微微點頭,有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個辦法,理論上是對的。
漢軍再強,也要吃飯。
西涼鐵騎再怎麼驍勇,沒了糧草也撐不住。
高洋在東部草原為什麼能橫行無忌?
不就是因為搶得到牛羊、端得掉營地,把以戰養戰玩明白了嘛。
鮮卑人又不缺馬,也不缺熟悉地形的人。
只要派出去的騎兵跑得夠快、打得夠狠,未必不能重演高洋的戰術。
賀若渾見眾人意動,腰杆挺得更直了,聲音也大了幾分。
「大單于,末將願率本部一千騎,再向各部落借兩千,三千輕騎出塞南行,定將漢軍糧道攪他個天翻地覆!」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看就要單膝跪地請命。
拓跋雄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賀若渾,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你要帶三千騎,繞到溫懷烈後面,斷他的糧道?」
「是!」
「那你知道溫懷烈後面現在是誰嗎?」
賀若渾張了張嘴:「漢軍後方……有李恪坐鎮,有郡兵護送糧隊……」
「還有呢?」
賀若渾說不出話了。
「還有高洋。」
這兩個字像一瓢涼水,把帳中剛燃起來的希望澆下去半截。
「你用從他身上學來的手段去對付他?那倒不如直接給你兵馬,讓你去滅掉高洋來的實在。」
這話一出來,賀若渾徹底不吭聲了。
帳中原本幾個想幫腔的人也都縮了回去。
帳中的氣氛比之前更壓抑了。
斷糧道不行,正面打不過,撤退又不可能。
難道真要在這裡等死?
「賢王既然否了賀若渾的計策,心中想必已有定見。不如明說出來,讓大家也好安心。」
拓跋雄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到輿圖前,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指向狼居胥山北面的一片區域。
「漢軍現在離狼居胥山還有七百里。按溫懷烈的謹慎性子,至少還要走六七天。這六七天裡,我要打一場又一場的小仗。」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每戰必敗。」
帳中先是一靜,隨即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賢王這是何意?」
「字面意思。諸部輪番出戰,遇敵則潰,不得戀戰。
要讓漢軍覺得,我鮮卑已經分崩離析,各部落都在保存實力,不願意拼死抵抗。」
拓跋英皺眉:「然後呢?」
「然後,把王帳留給溫懷烈。他千里奔襲,最想要的不是一場惡戰,而是一個能寫進戰報里的戰果。
狼居胥山上的王帳,分量夠不夠?
他打到了王庭,端了單于金帳,回到涼州也好、京城也罷,都足夠交差了。」
拓跋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冷得像刀子。
「他若上了狼居胥山,就下不來了。」
帳中將領面面相覷,有人眼中終於露出恍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