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跳好快


  那是個秋天的傍晚,剛下過一場小雨,石板路濕漉漉的,桂花的香味被雨水泡得又濃又甜。

  顧承野隨博導來滬市出差,順便看她。

  她走在他左邊,他正說著什麼她完全沒在聽,心跳得太快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想牽他的手。

  她糾結了好一陣子。

  最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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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輕輕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臉燒得通紅。

  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低頭看著她那副英勇就義的表情,笑了,反手把她的手整個握在掌心裡。

  十指扣住。

  揣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早想牽了?」他問。

  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不肯抬起來,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胸腔里發出低沉的笑聲。

  震得她耳膜嗡嗡的。

  姜芽從回憶里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左手。

  秋風把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響。

  她拄著拐杖,轉身往拍攝場地的方向走。

  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桂花的殘香在風裡若有若無地追著她的背影。

  她走了幾步。

  停下來。

  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很久——

  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最上面置頂的那個頭像,是她昨天晚上從黑名單里放出來的那個人。

  她還沒發過任何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四個字,然後又一個一個刪掉。把手機揣回口袋,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顧承野下手術台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

  一台主動脈夾層做了整整七個半小時,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三點四十,中間只喝了兩口水。

  他脫了手術衣扔進回收桶,刷手服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漬,整個人累得不想說話,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緩了好一陣子才拿起手機。

  屏幕上一排未讀消息——

  白浩宇問:「哥,晚上吃不吃涮肉?」

  秦岳發了張關小棠,在酒店房間裡敷著面膜啃鴨脖的照片。

  沈聿在群里甩了條連結說:「這個短視頻帳號三個月漲了兩百萬粉,你們猜是不是我小號?」

  還有幾條是科室的工作消息。

  他挨個點開看了,沒回。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片刻,最後還是點進了那個被置頂的對話框。

  姜芽的微信頭像是一杯拿鐵拉花,拉花圖案是只歪歪扭扭的貓。

  這個頭像從她回國到現在沒換過,他每次點進去都忍不住多看一眼那隻貓——

  拉得太醜了。

  丑得跟她的人一樣。

  明明笨手笨腳還非要逞能。

  對話框裡只有一條系統消息——「你已添加姜芽為好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分鐘。

  忽然。

  對話框最上方跳出一行灰色的字:對方正在輸入中……

  顧承野一喜。

  打了個響亮口哨。

  見周遭看他的眼神,後知後覺的他靠回更衣室的鐵皮柜子上,低頭盯著那行字。

  等了片刻,灰色的小字消失了,對話框恢復平靜。

  又過了幾秒。

  「對方正在輸入中……」又出現了。

  然後又消失了。

  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閃了好一陣子。

  他盯著那行字反覆出現又消失,來來回回,最後歸於沉寂——沒有消息。

  一個字都沒有。

  他盯著那個安靜下來的對話框,想像她在那頭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氣音,聲音低啞又無奈:

  「沒良心的小東西。」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終究沒有再發一個字過去。

  在更衣室里多坐了一陣子。

  他才起身回辦公室。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今天的複查報告,姜遠志的名字寫在首頁,各項指標都恢復得不錯。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一張對摺的便簽紙從報告裡滑出來掉在桌上。

  他認得那筆跡——

  姜遠志的字。

  當了三十年骨科醫生練出來的硬筆字。

  一筆一划都帶著力道。

  「小野,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顧承野把便簽紙看了很久,然後折好放回報告裡,重重地癱在椅子上,仰頭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姜遠志躺在病床上都不忘給他留這句話。

  可怎麼放?

  他試了五年,把自己扔進手術室,一台接一台地做,不敢停,不敢想。

  結果她在電梯裡喊一聲「承野哥」,他沉睡的心甦醒。

  他閉著眼睛在椅子上坐了很長時間,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內線號碼。

  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是醫務科的小劉。

  「小劉,你之前說的那個上海學術交流,什麼時候?」

  「下周三到周五,顧主任您之前不是說沒空去嗎?」

  「現在有空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拿在手裡轉了兩圈。

  打開微信,又看了一眼那個安靜的對話框。

  還是沒有消息。

  他把手機鎖屏。

  起身拿了外套。

  關燈出門。

  《墨色歸來》第九集。

  最後一趴的拍攝正進行到關鍵時刻。

  這場戲是全劇前十集中最重的一場感情戲。

  男女主冷戰兩周後,男主終於繃不住了,在宿舍樓下堵到女主,結果正好撞見男二送女主回來,男主醋意大發跟男二大打出手。

  情感爆發點密集。

  情緒需要層層遞進。

  對演員的表演要求極高。

  但飾演男主的年輕演員從下午一直找不到狀態,不是表情不對就是走位出錯。

  黃明濤耐著性子拍了十幾條,沒一條都不滿意。

  到第十二條的時候他終於炸了,把劇本往監視器旁邊一拍,霍地站起來:

  「卡!停停停!你這演的什麼玩意兒?男主這時候的憤怒不是單純的生氣,是吃醋——吃醋懂嗎?不是瞪眼睛!是那種又酸又疼又憋屈的感覺!你喜歡的姑娘跟別的男人站一塊兒,你心裡什麼滋味?你談過戀愛沒有?」

  男主被吼得縮了縮脖子。

  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黃明濤深吸一口氣,轉頭掃了一圈,目光鎖定在監視器旁邊的姜芽身上:

  「姜老師,你來,給他講講這段戲的情緒邏輯。」

  姜芽放下筆記本電腦,拄著拐杖走到機位前面。

  她的腳已經好多了,但還是不敢完全承重,走路的時候左腳只是虛點地面。

  她把拐杖靠在導演椅旁邊,站在男主面前,語氣不急不緩:

  「這段戲的重點不是憤怒,是害怕。男主跟女主冷戰了快半個月,他其實早就繃不住了,但他不知道女主到底怎麼想的——

  她還喜不喜歡我?

  她是不是已經打算放棄我了?

  他在宿舍樓下等她,腦子裡已經想過最壞的結果。

  然後他看到女主回來了,但是身邊跟著別人。

  那個男生很優秀,比他會說話,比他會哄人。

  他腦子裡全是『她是不是已經不需要我了』——這種恐懼比憤怒更難受。

  憤怒只是它的外殼,怕才是核。」

  男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黃明濤在旁邊抱著胳膊沒說話。

  姜芽拄著拐杖退到監視器旁邊,黃明濤喊了一聲:

  「準備——action」。

  這一次男主的狀態明顯不一樣了。

  他站在梧桐樹下,手指攥緊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

  女主和男二從遠處走過來,他的眼神從女主的臉上移到男二身上,又移回女主臉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有事能不能先跟我說?」

  黃明濤在監視器前身體微微前傾。

  表情鬆動了一些。

  場務剛準備喊這條過了。

  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夏天的上海說變天就變天,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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