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用舌尖描摹它形狀
接下來幾個小時。
他餵她吃藥。
「乖,張嘴。」
姜芽一看到那堆花花綠綠的藥片就把臉埋進枕頭裡,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吃,苦。」
顧承野也不惱。
耐著性子地蹲在床邊把藥片掰成小碎塊,用蜂蜜水化開,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地餵。
姜芽這才皺著眉頭咽下去,又哼哼唧唧地說要吃粥。
顧承野脫了大衣捲起袖子。
他從廚房裡翻出半袋大米和一小把紅棗。
站在灶台前彎著腰,用那隻還帶著護具的左手扶著鍋,右手拿著勺子不停地攪,以防糊底。
粥煮好了。
他把粥端到床邊。
一勺一勺地吹涼了餵到她嘴邊。
姜芽喝了兩口,嫌燙。
顧承野又吹了好一陣子,再喂,她又嫌涼。
顧承野這輩子在手術台前都沒這麼手忙腳亂過,但她每一次皺眉,他都覺得比自己骨折還疼。
伺候了三四個小時。
退燒藥終於起了效。
姜芽額頭上的熱度退下去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能自己坐起來靠著床頭了。
顧承野把空粥碗放在床頭柜上。
伸手想探她的額頭看看還燒不燒,手還沒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開了。
姜芽裹著被子往床頭縮了縮,臉上還帶著病後未褪盡的兩團緋紅。
但表情已經從剛才那個委屈巴巴的小可憐,變成了翻臉不認人的傲嬌。
「謝謝你的照顧,顧主任,你可以走了。」
顧主任?
名字都不叫了?
顧承野被她這一百八十度的變臉搞得又氣又想笑,伸手去拽她的被子。
姜芽把被子裹得更緊,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因為發燒而格外水潤的眼睛瞪著他。
顧承野低頭看著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她。
那眼神警惕又心虛,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明明前一秒還窩在他懷裡蹭來蹭去,下一秒就亮出了爪子。
「小沒良心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痞壞的笑。
是那種被氣到極點又無可奈何的,帶著十二分縱容的笑。
寵著唄。
再怎麼辦?
顧承野終是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到門口換鞋。
她都感冒成那樣了。
他可捨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姜芽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
盯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抿住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姜芽躺回被窩裡,把臉埋進他剛才坐過的那個枕頭,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雪松古龍水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了一下,又馬上抿住。
枕頭上有粥的甜香、藥的苦味,還有一點點他手指上碘伏的味道——
大概是護具摘下來的時候蹭上去的。
她把這些味道一起吸進肺里,翻了個身。
心想。
明天他要是再來。
她就不趕他了。
顧承野推開單元門。
冷風裹著凍雨撲面而來,他抬手將大衣領子豎起來。
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好幾遍。
才走進了雨里。
他的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深灰色的大衣在風裡微微晃動,寬肩窄腰的輪廓被濕漉漉的夜色勾勒得格外分明。
步伐不緊不慢。
帶著一種手術做完了、人也哄睡了的饜足和疲憊,一走三晃,晃得又痞又穩。
典型的欲男。
後頸那一小截露在衣領外面的皮膚被凍雨打濕了。
他也不在意,微微低著頭,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姜芽裹著被子趴在窗台上。
從窗簾縫隙里偷看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背影。
那時候他剛打完籃球,渾身是汗,把球衣脫了搭在肩膀上,光著膀子從操場往家走。
她跟在他後面。
盯著他後背上那些被汗水勾勒出來的肌肉線條看了整整一路,然後被他突然回頭抓了個正著。
他挑著眉問她:「看什麼呢小丫頭片子。」
姜芽臉紅得能滴血:「誰看你了?我在看路。」
他笑了一聲沒拆穿她。
把球衣重新套上,然後蹲下來繫鞋帶,起身的時候順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那個動作她記了十幾年——
他手掌的溫度。
他身上汗水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還有他嘴角那個吊兒郎當的笑。
從十五歲到現在。
每一次他走在她前面。
她都會忍不住盯著他的背影看。
五年前在紐約。
她住在皇后區那間地下室里,冬天暖氣壞了凍得手腳生瘡,唯一的慰藉就是閉上眼睛回憶這個背影。
現在這個男人剛在她的廚房裡煮了一鍋紅棗粥,被她用完就一腳踢出了門。
走在雨里,一隻手還戴著護具。
秦岳正窩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刷手機,屏幕上是翡翠山那套公寓的智能門鎖監控記錄。
他放大了一看——
顧承野在2601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才按的門鈴。
進去了好幾個小時。
然後就在剛才。
門開了。
顧承野一個人出來了。
監控視頻里姜芽連人影都沒露,門就從裡面被關上了。
秦岳摸著下巴,給關小棠發了條微信:你丫姐感冒了,你沒照顧她?
「沒啊,姜芽姐說不嚴重吃點藥就行,我經紀人催得緊就走了。」關小棠秒回。
那他怎麼沒留下照顧?
就在秦岳百思不得其解時,關小棠又回了句:「對了,我告訴承野哥了,讓他過去照顧。我聰明吧。嘻嘻。」
秦岳吊著嘴角挺諷刺:「聰明個屁,有都給趕出來了。」
「握草。」
「你說他倆沒事吧?」
「該不是姜芽姐提上褲子不認帳吧?照顧完了,翻臉不認人,這集我好像在哪看過。」
給正在喝水的秦岳沒差點一口水嗆進氣管里,一邊咳嗽一邊捶床,笑罵:
「那可不一定,她狠起來確實有渣女那味。」
顧承野被趕出來了。
獨自一人在車子裡抽悶煙。
冷戰。
又冷戰。
他本來是趁機會討她原諒的。
不成想——
好像是他餵她吃藥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能不能別每次都硬扛,感冒了也不跟我說」。
她回了一句:「我扛不扛跟你有什麼關係?」
然後氣氛就僵了。
他在心裡把那句「跟你有什麼關係」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
怎麼沒關係?
你發燒到三十八度七,我急得差點把退燒藥的說明書背下來。
你嫌藥苦我給你兌蜂蜜水。
你要喝粥我二話不說就開做。
你燒迷糊了說夢話喊我的名字:說最愛我了。
然後你醒了。
把我趕出來了。
顧承野把座椅往後放了放,盯著天窗,越想越氣。
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
困。
他已經連續兩天沒合眼了。
眼皮越來越沉。
天窗上的光線越來越模糊。
然後他掉進了一個夢裡。
夢裡姜芽沒有趕他走。
夢裡的姜芽穿著他那件洗得領口發白的舊襯衫,光著腿坐在他公寓的沙發上。
頭髮是濕的,剛洗完澡,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她偏頭躲了一下,語氣不耐煩:「幹嘛,我還沒原諒你呢。」
但他沒有鬆手——
因為在夢裡他不用跟她冷戰。
不用看她冷淡的眼神。
不用聽她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在夢裡他可以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下巴抵在她肩窩裡,聞她頭髮上沐浴露的味道。
「彆氣了。」
他在夢裡說,嘴唇貼著她的耳廓。
她在他懷裡掙了一下。
他收緊手臂,把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水汽,嘴唇微微抿著,鎖骨上有一顆他昨晚留下的紅印。
他低頭吻那顆紅印,用舌尖描摹它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