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深林歸隱
婚禮之後的第三天,兩個人收拾了一隻簡單的行囊,沿著村尾的山路往更深的山裡走去。
閆懷楠一路送到山腳,雖然有些不舍,但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站在路邊那棵老松樹底下目送他們走了一段,然後轉身回村了。
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木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高大的松樹和櫟樹,樹冠遮了大半天光,只在縫隙里漏下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柱。
蕭今雨走在前頭,用一根樹枝撥開擋路的藤蔓,謝枕遙跟在後面,背著一隻裝了口糧和鐵料的包袱。
走了一個多時辰,山路忽然轉了一個彎,前面豁然開朗。
一道淺淺的山谷在兩山之間展開,谷底有一條溪流從北向南流淌,溪水清淺,水底圓潤的卵石被水流沖刷得泛著潤澤的光。
溪邊的山坡上長著一片野桃樹,正開著花,粉白粉白地從坡底一直鋪到半山腰。
谷底靠近溪流的地方有一間廢舊的守林人石屋,屋頂塌了一角,但四面石牆還算完整。
蕭今雨站在谷口沒有急著往裡走,她叉著腰看了好一會兒,偏頭問謝枕遙:「你什麼時候找到這個地方的?」
謝枕遙把包袱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路邊:「去年你進青雲縣談生意那次,我跟閆大哥進山打獵,無意間走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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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就找到了?」
「嗯。」謝枕遙彎腰從溪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掂了掂,彎腰打了個水漂,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才沉下去,「那時候想著,等以後事情了了,可以帶你來這裡住。」
蕭今雨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轉身往石屋的方向走去:「那走吧,先把屋頂補上,不然晚上要漏風。」
那天下午兩個人修屋頂修到了天黑。
蕭今雨在谷口附近找了幾根粗細合適的木料拖回來,謝枕遙用軟劍削去樹皮的邊角、削出榫頭,把木樑一根一根架上去。
兩個人蹲在石屋頂上並排釘椽子的時候,蕭今雨錘子砸偏了一下砸在自己指頭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謝枕遙偏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指拿過來看了看。
指甲蓋邊砸出一道紅痕。
謝枕遙有些心疼,輕輕的給她吹了吹:「先上點藥吧,後面的我來做,你休息一下。」
蕭今雨搖搖頭:「我沒有那麼嬌氣的。」
謝枕遙笑著道:「那可以請蕭大工匠給為夫一些表現的機會呢?」
聽到他這話,蕭今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把蕭今雨安置在一旁,謝枕遙繼續釘他的椽子。
簡單的修繕好以後,暫時能住人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時間,謝枕遙每天都會打理一些,給石牆補了縫隙,窗洞開了口子,用粗布縫了帘子擋風,屋裡盤了灶台,牆角搭了簡易的床榻。
蕭今雨用谷里的野藤編了兩把矮椅放在門口,謝枕遙在溪邊壘了一小片菜地,從山下帶上來的菜籽撒下去澆了水。
一個月之後菜地冒出了嫩綠的芽尖,蕭今雨在溪邊架了一架小水車。
水車的軸是她在石河村工棚里就備好的,輪葉是用谷里砍來的竹子削的,架上去之後水流帶動水車緩緩轉動,把溪水引到菜地邊上鑿出來的淺渠里。
她蹲在溪邊看著那架水車轉完第一圈的時候,謝枕遙走過來站在她身後也看了一會兒。
水流聲,水車木軸轉動的吱呀聲,遠處山谷里不知名鳥的叫聲,混雜在一起灌滿了整條山谷。
蕭今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忽然說:「我好像很久沒有打開機械面板了。」
謝枕遙偏頭看她:「什麼面板?」
蕭今雨愣了一下。
她自己方才說漏了嘴,那是她一個人藏了這麼久的事。
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轉頭看著他:「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
謝枕遙站在原地沒有動。
谷風從溪面吹過來拂動他袍擺的下緣,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我知道。」
蕭今雨的手停在半空中:「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謝枕遙走到溪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水喝了,站起來的時候說:「你第一次在工棚里畫收割機圖紙的時候,你在圖紙邊角畫了一個我看不懂的符號,三條線互相垂直,曾經在我阿娘家裡的舊書頁上看到過,她說那叫坐標軸,是她家鄉那邊傳下來的標記法子。」
蕭今雨站在溪邊聽了很久沒有接話。
她的心情有些複雜。
謝枕遙阿娘的結局不太好,她有些悲傷,同時還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沒有被掩埋在時間的洪流里。
也慶幸自己能遇到謝枕遙這樣好的人。
水流從她腳邊淌過去,冷涼的。
謝枕遙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你從哪裡來不重要,你在這裡。」
蕭今雨仰頭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一點啞:「你就不害怕我是一個異世之魂?是個妖怪?」
謝枕遙說:「為什麼要怕?你和我阿娘一樣都是個這個世間最厲害最聰明能幹的女子,我很慶幸今生能與你結髮相伴。」
謝枕遙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那以後還想做什麼?」
蕭今雨想了想:「先把菜地澆完水,然後把那把舊鋤頭重新打一打,明天該給桃樹修枝了。」
謝枕遙笑了一聲,轉身往菜地那邊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你今天那架水車裝得太低了,水流速不夠,高處的菜畦沒澆透。」
蕭今雨跟在他的身後,輕輕的錘了一下謝枕遙:「怎麼說變就變的,你剛才不是還說很好嘛?」
謝枕遙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戲謔的寵溺:「那是騙你的。」
「別跑!」蕭今雨嗔了一聲,追打謝枕遙。
謝枕遙很靈活,抬腿之間已經和她拉出了兩三步的距離,讓她怎麼追也追不上。
兩個人沿著溪邊往菜地方向跑動著。
水車還在緩緩轉動著,輪葉浸入水中的那一面濺起細碎的水珠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野桃樹的花落了大半,新葉從枝頭冒出來,嫩綠嫩綠的,像一層薄薄的紗蒙住了整面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