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往事不咎


  火爐里的雪白信件,伴隨著黑煙和灰燼,裡面寫了什麼,沒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它們逐漸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看著李錦年的所作所為,在場之人神情各異,有些人極為困惑,個別的人呆在原地,更多的人則是迷茫。

  蕭夜鶯握著劍柄的手指緊了緊,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問道:「王爺,這些是暗衛攢了數年的罪證,李嵩貪墨軍餉、私調兵甲、暗通商旅的實據都在裡面,連帶著這些將領站隊依附的文書也是一清二楚。這般燒了,日後若有人再生異心......」

  

  她這話也是在場不少嫡系將領的心聲。

  盯著火爐的餘燼,眾人開始思考。

  王爺本可以憑藉誅殺他們,可為何要燒掉呢?

  石噲皺著濃眉,嘴巴動了動想勸,可看著李錦年平靜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衛淵站在一旁,一副沉思模樣。

  范霸先額頭青筋跳了跳,死死盯著那爐跳躍的火苗,心臟狂跳。

  他乃是越國降將,跟著李嵩本就是為了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這些年沒少幫著李嵩做些陰私勾當。

  他本以為今日要麼被當場斬殺,要麼被押入大牢秋後問斬,最壞的打算都做了,萬萬沒想到,沒等來問罪,反倒等來了一把火。

  「王爺......」

  范霸先抬起頭,粗獷的臉上滿是複雜,「您這是......」

  李錦年拍了拍手,將指尖最後一點紙灰彈落,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數十名軍官。

  有玄武營的老人,有六國降將,有跟著李嵩混了多年的親信心腹,此刻人人神色惶惶,像等著發落的囚徒。

  他沒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是跟著李嵩混飯吃,覺得他能上位,你們也能跟著雞犬升天?又有多少人是怕被排擠、被清算,不得已才靠上去的?」

  沒人敢答話。

  李嵩倒台,樹倒猢猻散,再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本王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李錦年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怕自己是降卒出身,怕自己站錯了隊,怕今日饒過你們,日後再翻舊帳,怕秋後算帳,怕死無葬身之地。」

  一句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跪在最前面的一名偏將身子抖了抖,頭埋得更低了。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李錦年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關外百萬妖族虎視眈眈,玉祿關還在妖兵手裡,北境百姓年年受戰火之苦;朝堂之上有人惦記著削藩奪權,巴不得我們鎮北軍自己亂起來。這個時候,我再拿著這些舊帳,把你們一個個清算了,殺的殺、撤的撤,最後弄得四大營人心惶惶、軍心渙散,最後——是誰得利?」

  「是朝廷里那些等著收兵權的權臣,是關外等著入關的妖族!」

  他伸手指向營門外北方的方向,語氣擲地有聲:「我李家守北境六十多年,守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土地,是關內千萬百姓的活路。你們以前跟著誰、做過什麼,我不管。但從今天起,只要還穿著鎮北軍的甲冑,還站在這北境的土地上,就只有一個身份,我鎮北軍的兵。」

  「這些信,記的都是舊怨私仇。今天我燒了它,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李錦年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日後論功行賞,只看你們殺了多少妖兵、守了多少城池、立了多少軍功。不問出身,不究過往。誰能上陣殺敵,誰就是我李錦年的兄弟;誰要是再敢窩裡鬥、通外敵,不用別人動手,我第一個斬了他。」

  話音落下,滿營寂靜。

  隨即,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

  范霸先這樣在屍山血海里滾了半輩子的老將,此刻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一股熱意直衝鼻腔。

  他當年率部歸降,表面上風光,實則處處受排擠,嫡系將領看不起他們降卒出身,李嵩也只是把他們當刀使。

  這麼多年,從沒人跟他們說過一句「不問出身,只看軍功」。

  他「咚」的一聲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末將范霸先,原是越國邊軍主將,歸降後屢受排擠,不得已依附李嵩。今日王爺胸襟如海,不計前嫌,末將......末將願效犬馬之勞!日後陣前,末將願為先鋒,不斬妖兵,誓不還營!」

  有他帶頭,剩下的將領紛紛叩首,此起彼伏的聲音在營中響起:

  「末將願效忠王爺!」

  「我等願戴罪立功,死守北疆!」

  「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方才還垂頭喪氣、人人自危的降將,此刻個個眼神熾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主心骨。

  石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撓了撓後腦勺,低聲跟身邊的衛淵嘀咕:「以前總覺得,對付這些反骨仔就得殺一儆百。沒想到王爺一把火,比砍幾十顆腦袋還管用。」

  衛淵輕聲道:「殺了他們,容易寒了四大營數萬將士的心;燒了罪證,卻能讓幾萬人心甘情願賣命。王爺這胸襟,這眼光,比咱們強多了。」

  洛春蘭站在李錦年身側,望著青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滿是欣慰與驕傲。

  她想起靈堂上那個孱弱蒼白的少年,想起他剛入軍營時被人輕視的模樣,不過短短月余,他已經能憑著一己之力,將一盤散沙的鎮北軍重新擰成一股繩。

  老太君說得對,李家兒郎,從來沒有孬種。

  蕭夜鶯也收起了眼中的疑惑,輕輕頷首。

  她原本只當王爺是年輕氣盛、心慈手軟,此刻才明白,這哪裡是心軟,分明是恩威並施,先斷其顧慮,再收其忠心,比攥著一堆把柄、日日提防要高明得多。

  李錦年看著跪倒一片的將領,抬手虛扶:「都起來吧。」

  等眾人起身,他才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范霸先,玄武營暫由你繼續執掌,衛淵從旁協助,整飭軍紀,三日內把營中亂象平復下去。」

  「朱雀、白虎、青龍三營主官,明日一早到北都營議事。李嵩謀逆,與他們無關,只要肯安心守職,本王概不追究。若是有人想替李嵩報仇、想作亂,石噲的虎豹騎正好練練手。」

  「另外,各營糧草軍餉,從明日起統一由二嫂那邊調度,參軍府不許再私設帳房、剋扣糧餉。誰再敢伸手,就不是燒一封信的事了。」

  每一條指令都清晰利落,既給了活路,也劃了紅線。

  范霸先等人齊聲應諾,聲音比剛才更亮了幾分,連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待眾將散去,營地里只剩下嫡系眾人,石噲才忍不住湊上來,咧嘴笑道:「王爺,您這一手可太絕了!屬下本來還擔心,四大營降卒多、人心雜,不好管。現在好了,這幫傢伙現在怕是恨不得立刻上戰場殺妖立功,給您看看本事。」

  李錦年笑了笑,望向營門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淡了幾分:「李嵩倒了,只是第一步。四大營久疏戰陣、軍紀渙散,接下來要整訓,要把他們真正變成鎮北軍的一部分。關外的妖族才是心腹大患,內部不穩,怎麼對外?」

  「燒了那些信,不是真的忘了他們做過什麼。」

  他側過頭,對蕭夜鶯淡淡道:「暗衛那邊該記的帳,繼續記著。但用人之際,先給他們機會。能改、能戰之人,既往不咎;再犯者,數罪併罰。」

  蕭夜鶯心頭一凜,當即躬身:「屬下明白。」

  她這才徹底懂了。

  王爺不是仁厚到沒底線,是心裡揣著一本更清楚的帳。

  給恩,是為了收心;立威,卻藏在恩義之後。

  恩威之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洛春蘭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方,輕聲道:「明天消息傳開,剩下三營怕是會主動過來投誠。四大營收編之後,鎮北軍三十萬兵權就真正握在你手裡了。」

  「嗯。」李錦年點頭,指尖微微收緊。

  「兵權在手,接下來就該跟關外的妖族,好好算一算玉祿關的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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