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終章


  鑼聲還在響。

  許鋒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街面上已經亂了。

  衛所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片天,濃煙裹著火星子往上翻,焦糊味順著風灌滿整條長街。

  衙役和衛兵拎著木桶沿街跑,水灑了一路,地上踩得又濕又滑。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幾個百姓抱著包袱站在自家門口張望,被當值的捕快呵斥了兩聲,又縮回屋裡去。

  許鋒快步穿過人群。

  路過街口時他側身讓過一隊抬著傷員的擔架,瞥了一眼上面那張臉,不認識,半邊臉燒得焦黑。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衛所方向走。

  衛所大門已經被火燻黑了,門楣上的匾額歪了一半,半截」衛」字還在,另一半燒成了灰。

  院子裡水汽混著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

  幾個百戶正指揮救火,見許鋒進來,一個滿臉黑灰的衛兵跑過來匯報。

  」校尉大人,胡副指揮使在裡面,抬出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火燒得太快,密室的牆被人炸開了,鐵盒和東西都沒了。」

  許鋒問:」什麼人幹的?」

  」不知道。巡邏的人說聽見響聲趕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從後牆跑了,連個影子都沒看清。」

  許鋒點了點頭。他站在院子裡看了片刻,火已經燒到第三進,衛兵們正往後撤。屋頂的木樑一根接一根往下塌,磚瓦碎了一地。他轉身從側門繞了出去。

  後巷比前院安靜得多。衛所的側牆被火映得發紅,巷子裡堆著幾個空水桶,地上散落著滅火時打翻的銅盆。莫知府就蹲在巷口石階的角落裡,官袍上全是灰,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正捂著嘴咳嗽。

  他身邊一個護衛都沒有。

  許鋒放慢了步子。火光從巷口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莫知府聽到腳步聲抬頭,看清來人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往石階後面縮了縮,臉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許鋒?你怎麼來得這麼慢?」他咳了兩聲,扶著牆站起來,」快去叫幾個人過來,本官身邊的護衛都調去救火了,這兒不安——」

  許鋒已經走到他面前了。兩人相距不過兩步,火光映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隔著一層蒸騰的熱氣。

  」莫大人。」

  」什麼?」

  許鋒右手從袖中滑出,追月刀出鞘半寸。

  刀尖從莫知府胸口左側刺入,斜穿心臟。刀身細窄,傷口只有半指寬。

  許鋒拔刀回鞘的同時,肩上搭著的外袍順勢落下,正好蓋住那道滲血的裂口。

  莫知府眼睛猛然瞪圓,嘴張開,喉嚨里擠出一聲氣泡般的嗬嗬聲,雙手抬起來想抓許鋒的衣領,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整個人往後靠在牆上,順著牆面慢慢滑坐下去,官帽歪到一邊,頭頂抵著磚縫。

  許鋒後退半步,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往巷口走了三步,扯開嗓子喊:」這邊有人受傷了,過來抬一下!」

  兩個衛兵聞聲跑過來,架起莫知府就往醫棚方向拖。莫知府的腳在地上蹭出兩道淺淺的灰印,嘴一直張著,眼睛還瞪著,從許鋒身邊過去的時候,他的指頭動了一下,在衛兵胳膊上摳出一道淺淺的紅痕,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許鋒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把人抬走。他伸手把搭在莫知府胸口的外袍拿了回來,抖了抖灰重新披上,轉身往回走。

  醫棚里,醫官翻了翻莫知府的眼皮,又按了按他心口,搖了搖頭:」心臟震裂了。火勢太大,受驚過度,心脈承受不住。」

  旁邊幾個衛兵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問。

  當晚死在衛所的人不止莫知府一個,後面院子裡抬出來的屍體排了一排,誰顧得上一具穿官袍的。

  衛所百戶記了一筆」莫知府於火場中驚悸而卒」,便讓人把屍首抬到後堂的停屍間去了。

  許鋒回到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巷口的雞叫了三遍,街對面的鋪子有人開始卸門板。

  他推門進院,黑狗從狗窩裡鑽出來沖他搖了兩下尾巴,又趴回去接著睡。灶台上的火還燒著,鍋里溫著一碗薑湯,秦素月坐在灶台邊上等,靠著牆半眯著眼,聽見門響便醒了。

  她站起來,沒問別的,只說:」湯還溫著,先喝一口。」

  許鋒端起碗來喝了半碗。熱湯入喉,從嗓子一路落到胃裡,暖意擴散開。他呼了口氣,把碗放下。

  」莫知府沒了。」他說。

  秦素月看了他一眼,接過空碗放回灶台上,語氣平淡:」你餓不餓?廚房裡還有兩個餅,我給你熱熱。」

  」不餓。我睡一會兒,天亮還有事。」

  許鋒躺下的時候天已經露出魚肚白了。

  窗紙上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他閉上眼,片刻便沉了進去。黑狗在院子裡叫了兩聲,被秦素月喝住,安靜了。

  七天後,沙洲府的亂局基本平定。

  朝廷的加急公文到了,新知府上任之前,州府事務由校尉暫理。

  許鋒坐在公房裡,把莫知府積壓的那些文書翻了一遍。有的批了」待議」,有的壓了半年沒動,還有幾份跟沙河幫有關的帳目夾在卷宗里,他挑出來疊整齊,塞進一個空匣子裡。

  」原來的規矩該改的改。」他把一份換防的公文遞給穆青山,」巡邏的線路重新排,夜班加一倍人。衛所那邊燒掉的卷宗列個清單,缺了什麼叫人補上。」

  穆青山接過公文掃了一眼:」明白。另外,無影劍入庫的文書已經寫好了,您看一眼簽個字就行。」

  許鋒接過來掃了一眼,簽上名字。

  窗外的春風吹進來,帶著潮潤的泥土氣。

  街對面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跑過路口,笑聲順著風飄進院子。

  雪已經化乾淨了,屋檐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和著遠處早點攤的吆喝聲,不高不低,剛好填滿州府主街那個漫長的清早。日頭升起來,照在石板上亮堂堂的。

  許鋒翻完了手頭的公文,抬頭看了一眼院門方向。

  明天還得去一趟龍門幫,找范淵聊聊新規矩;衛所那邊新來的副指揮使也該碰個面;元清瑤那邊,逍遙門那門能練到宗師的內功,也得找個機會問一句。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但都不急。

  許鋒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晨光落在他肩上,暖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