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箭是北戎的,鐵卻出自大乾


  短箭釘進地面以後,西庫里的人全抬頭看向院牆。

  寧晚棠第一個追出去。

  她右肩還纏著布,不能拉弓,只帶了兩名威遠鏢師繞到牆外。沈浪想跟,被她抬手攔住。

  「你守證物。」

  「你肩上有傷。」

  「腿沒有。」

  她翻身上馬,幾個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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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差役把木盒、殘頁和短箭分別裝進封袋。沈福跪在地上,眼睛一直盯著那枚狼頭私印,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替沈瑾借出去的車,竟牽著這麼多人命。

  沈瑾還想解釋。

  沈崇只說了一個字:「閉嘴。」

  他這一聲不重,沈瑾卻真的不敢再開口。

  半個時辰後,寧晚棠空手回來。

  「牆外有一匹馬停過。馬蹄裹了布,跑出兩條街才拆。人沒追上。」

  「看見臉了嗎?」

  「沒有。箭是從斜對面的屋脊射進來的,不為殺人,只為把話送到。」

  沈浪低頭看箭。

  箭杆細,尾羽是灰白相間的鷹羽,確實像北戎東西。箭頭卻打磨得太整齊,根部還有一道很淺的橫紋。

  裴九章已經讓人去叫顧驚雷。

  顧驚雷進門時,腰間還掛著鐵鉗。他沒給侯府任何人行禮,先從差役手裡要過短箭,又把六枚印章一一翻看。

  「箭杆北邊來的,箭頭不是。」

  刑部差役問:「你如何知道?」

  顧驚雷用指甲刮過那道橫紋。

  「北戎箭頭多用熟鐵反覆鍛,邊薄,尾槽深。這枚是大乾軍庫的模鍛箭頭,橫紋是舊模裂口留下的。北倉乙庫五年前用過這批模,後來嫌箭頭容易偏,停了。」

  他又拿起狼頭私印。

  「這枚也不是北戎人刻的。」

  沈浪看向他。

  「狼頭沒有問題,月牙刻反了。」

  烏烈馬鞍上的狼頭,半月缺口朝左。這枚印上的月牙卻朝右。刻印的人只看過圖樣,沒有真正用過北戎軍印。

  顧驚雷把印章丟回桌上。

  「京城裡做的。鏨刀還是兵仗局舊式。」

  沈崇終於開口:「憑一道模紋和一彎月牙,便能斷定兵仗局?」

  顧驚雷斜了他一眼。

  「五年前北倉乙庫換箭模,是我替師父送的新模。舊模右側裂了一線,打出來的箭頭都有這道橫紋。後來退回兵仗局,按規矩該砸碎。」

  「那為何還在?」

  「你問我?」顧驚雷道,「我若管得了軍庫,現在就不會替四海打馬鞍。」

  刑部差役把箭頭包得更嚴實。舊模沒有被銷毀,反而流進了嚴敬之分管的北倉;假狼印又偏偏用兵仗局的舊鏨刀刻成。兩件東西放在一起,已經不是一句「北戎細作」能解釋。

  沈崇看向沈瑾。

  沈瑾臉色發白:「父親,我從未進過北倉。」

  「你只是把侯府車借給了去北倉的人。」沈浪道。

  沈瑾張口要辯,被沈崇冷冷看了一眼,只能把話咽下去。

  西庫里一下靜了。

  箭杆來自北地,箭頭出自北倉,狼印卻是在京城仿刻。送箭的人站在京城屋頂,把三樣東西拼在一起,故意讓人以為北戎已經伸手進城。

  「嚇我?」沈浪問。

  寧晚棠道:「也可能是在催周成。」

  周成若還沒出京畿,這張紙便是在告訴他:有人已經盯上沈浪,後路仍在。

  刑部差役遞來剛補發的追捕文書。

  「東城門外發現侯府馬車。車夫被捆在溝里,人沒死。他說周成帶著一個右耳燒傷的書辦,換上了北去的糧車。」

  裴九章攤開羅正寫下的三個地點。

  「北倉舊驛。」

  那裡離京城四十餘里,正好在東路轉北路的交界。周成若想換馬、換車或者見人,都會經過。

  宮中內侍也在這時到了。

  「陛下召昭寧公主即刻入宮。御史台、禮部和宗正寺都遞了摺子。」

  昭寧看了一眼西庫里的證物。

  「父皇終於想起我了。」

  內侍低聲道:「陛下臉色不太好。」

  「那便讓他先不好一會兒。」

  她把短箭重新放進封袋,轉頭看沈浪。

  「刑部的人會追周成。你回四海。」

  「我的人已經在路上。」

  寧晚棠派出的威遠鏢師比刑部更早出城。她知道兩條廢棄鏢路,也知道北倉舊驛後牆有一口枯井可以通到馬棚。

  昭寧皺眉:「你手上還有傷。」

  「傷在手,不在膽。」

  「你只有一條命。」

  「鋪子也只有一間,我昨日照樣押了。」

  昭寧看著他纏在手上的帕子。白布已經染紅一角,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把話咽了回去。

  「本宮不會再給你兵、給你牌,也不會替你闖北倉。」

  「這回本來就不歸公主付帳。」

  「若抓不到周成呢?」

  「我自己回來。」

  「若回不來?」

  沈浪笑了一下:「帕子便不用洗了。」

  昭寧眼神冷下來。

  「活著回來,洗乾淨還我。」

  她說完轉身上車,沒有再回頭。

  沈浪回四海換馬時,謝聽雪正坐在櫃檯旁替老掌柜核宮宴余帳。

  她看見他手上那方染血的帕子,先看了一眼門外遠去的公主車駕,又低頭繼續撥算盤。

  「公主的?」

  「借的。」

  「她借東西一向不收利息?」

  「只催著還。」

  謝聽雪從袖中抽出一條黑色琴帶,繞在白帕外面打了個結。

  「白的太顯眼。夜裡追人,別把手先送給弓手看。」

  沈浪抬了抬手:「這個也要還?」

  「剪壞了賠一條。」

  裴九章立刻在帳邊添了一筆。

  謝聽雪看見,伸手把那一行劃掉。

  「這是我的。」

  「私人墊付也要記。」裴九章道。

  「那便記沈浪欠我。」

  沈浪沒再逗她,只把馬韁接過來。出門前,謝聽雪叫住他。

  「公主讓你活著回來?」

  「你怎麼知道?」

  「她的帕子還在你手上。」

  她重新低下頭。

  「別讓兩個人都收不到債。」

  顧驚雷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把一把短鑿扔給沈浪。

  「做什麼?」

  「北倉舊驛的門鎖也是軍庫制式。真被關在外面,鑿鎖比踹門快。」

  裴九章立刻道:「短鑿一百二十文,記借用。」

  顧驚雷瞪他:「這是我自己的。」

  「丟了照價賠。」

  沈浪把短鑿插進腰帶,帶上寧晚棠、羅三川和兩名刑部差役出城。

  他們趕到東路岔口時,天色已經擦黑。

  路邊溝里躺著那名侯府車夫。人已經被巡檢司救醒,嘴角裂著,說話漏風。

  「周主簿換了糧車。他說北倉有人接。」

  「什麼人?」

  「沒看清。只聽見那人說,舊驛不留活口。」

  北風從路口灌過來。

  寧晚棠抬頭看了一眼漸暗的天。

  「再晚一個時辰,周成到舊驛。」

  沈浪翻身上馬。

  「那就別走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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