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最後一列聽不見
謝聽雪到東宮時,陶主事正捏著盧女史那幾張短紙,眉頭越看越緊。盒高一寸、鼓早一息,紙上還歪歪扭扭畫著幾張凳子,不像禮部歸檔的文書,倒像哪個管庫的人隨手記的雜事。他沒有撕,卻把紙放到了禮冊底下。許姑姑將它抽出來,重新鋪在桌面。兩個人都沒說話,盧女史在廊下看見了,先將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
謝聽雪今日自己接的差。孟九娘回去提過後隊聽不清鼓,她便托許姑姑給了回帖:半日二兩,聽不出毛病不收。沈浪沒隨她來,只在門口提醒她別把東宮弄成聽曲的地方。她抱著小匣回了一句,今日沒帶琴。
陶主事認得她,拱手的動作做到一半,看見匣里只是幾隻銅鈴,又收住了。他說祭祖大禮不是酒樓開場,謝聽雪點點頭,沒有爭,徑直走到隊伍最末。
第一段四聲鼓,她聽得清楚。人一過迴廊,前庭只傳來兩記悶響,再往裡走,腳步聲、衣料聲混在一起,已分不出哪一下才是鼓點。前面的女官肩膀一動,後面便跟著動,幾個人托著盒子,眼睛卻一直偷瞄別人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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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一遍,報節內侍還不肯信。他敲了幾聲,自己記得清清楚楚,怎麼會到謝聽雪耳朵里就少了一半。她請他站到自己剛才的位置,讓另一個人照禮程敲。鼓槌落下,前院應聲齊整,廊後卻只有衣袖摩擦的細響。
內侍側耳等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見同伴已經收槌,臉一下紅到脖子。陶主事跟著走進迴廊,又折回前庭看鼓。不是鼓破,也不是敲得輕,轉角厚牆把聲攔了,風又橫著從敞口穿過來。他仍不肯挪鼓,指著禮冊說祖廟舊制不可隨便變。盧女史走到他身邊,將記鼓點的那頁翻開:哪一列過門才起鼓,哪一節換帛,都寫著,唯獨沒寫鼓腳必須釘在東角。
「第二列過門後起鼓,寫在這裡。」她將禮冊攤平,「挪的是鼓架,沒少哪一聲。」陶主事按住那頁:「到了祖廟出了錯,追的是禮部,不是你們這張小紙。」
謝聽雪將銅鈴放到案上,沒有再走:「所以今日聽清楚。您站前面聽得見,我站後面聽不見,明日總不能叫後面的人全長一雙您的耳朵。」報節內侍低下頭,忍得脖子發紅。陶主事瞪他一眼,到底沒有再擋在鼓架前。陶主事沒有接話。許姑姑叫來兩個內侍,先抬起鼓架,沒有讓人落釘。鼓往廊口試著挪了十幾步,謝聽雪走到後庭,挑出一隻聲清的小銅鈴,遞給接節的人。前鼓起,後鈴隨之應,後隊這次沒有偷看別人的腳。托盒的姑娘眼睛落回盒沿,轉彎時穩了不少。盧女史沿廊走著,第一次沒有在第二道門前喝停,手裡的短紙也沒有再添一個墨圈。
謝聽雪卻沒收匣。她讓人把門半掩,又換到另一側迴廊站著。前鼓果然更悶,鈴也不是放在哪兒都能聽清。接鈴內侍舉著手等,她退兩步,向旁邊挪出一點,直到聲音能過兩邊轉角,才讓他記下腳下的位置。
這一折騰,半日快過了。陶主事看她走來走去,忍不住自己站到最後,讓人照舊敲一遍。他熟禮,不等聽清也能估到該動的時候,可輪到沒有背過整套禮的送帛人,他卻沒法叫人全憑猜。
第二道鈴響起,他按在禮冊上的手才緩緩鬆開。「鈴不入正樂。」他仍道。
「什麼能用,由禮部定。」謝聽雪把匣蓋合上一半,「能傳到後頭的聲音,我替你們找到了。」陶主事看她片刻,叫書吏把後鈴接前鼓的地方畫出來,先帶回禮部核定,沒有再叫人撤走。報節內侍這才敢將銅鈴放回原位,放下時格外輕,像怕再惹來一場爭執。
孟九娘一直沒閒著。前後腳步穩了,兩名年長女官轉身慢的毛病反而露出來。袖子在手腕繞了半圈,她們不敢甩,只能挪小步慢慢轉。孟九娘在袖內捏住多出的布,添一道暗扣,叫她們拿著東西再試,外頭仍是寬袖,裡頭卻不再纏手。
陶主事走過來,剛說宮樣沒有這道扣,女官已經把袖子遞到他面前。方才勒出的紅痕還在,他看了看,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孟九娘也沒等他夸,拆掉一處扣得太緊的針腳,重新挪了半指。許姑姑要留午飯,謝聽雪沒留下。她還有自己的曲要修,來之前說半日,就是半日。臨走將銅鈴留在東宮,又讓報節內侍當著她的面接了一回,自己站到門後,確認不是換個人便又錯亂。
陶主事趕在她合匣前叫住她,想抄走那幾張短紙。書吏提筆,先習慣性寫了「禮部勘定」,盧女史忽然把紙按住。他抬頭時,她指著第一行,只說這隻盒子是自己看出來的,第二行勒腰是孟九娘,今日聽聲則是謝聽雪。
筆懸了一會兒。陶主事終於叫書吏照寫,末尾另加禮部收錄,不把三個名字吞進自己的署名。盧女史鬆開手,指尖留在紙邊的壓痕慢慢平了,她把原件折好,收得比昨日那九兩還仔細。陶主事又問,以後別的儀程,能否請她去看一遍。她先望向許姑姑。東宮的差不能由她自己撂下,但對方這次沒有笑她跪得慢,也沒有隻問十八年領儀什麼時候交完。
「把要看的東西送來吧。」她說,「我看過,再同姑姑商量日子。」謝聽雪已走到院門,回身向許姑姑示意回帖上的二兩。陶主事看見,像剛想起聽聲也要錢,問她是否現在便要結。
「和九娘的一起送四海就行,別送禮部。」陶主事笑了一聲,親手把那張寫著三個名字的紙從書吏手中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