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深不可測的洋人高手


  第96章 深不可測的洋人高手

  第一場結束後,東瀛代表團氣氛凝重而壓抑。

  「這不只是一場比武。擂台上每一場勝利,都關乎帝國武士道的榮耀,關乎我們在世界面前的尊嚴。無論過程如何,我們代表的,必須是最終的勝利者。」」

  一位身穿黑色和服、蓄著八字鬍、氣度沉穩的老者冷然道:「每一場失敗的恥辱,都必須用鮮血洗刷。」

  他正是剛剛辭掉東瀛首相之位、受邀訪華的伊藤博文。

  清朝在甲午戰後,其實興起過「以日為師」的熱潮,但伊藤博文對此並不看好。

  他始終認為清廷積弊太深,自上而下的改革難以成功。

  

  當維新變法遭遇挫折時,他的態度更是不屑,覺得改革如同「修破房子」,激進地大拆大建只會導致房屋垮塌。

  但伊藤博文此番訪華,卻在客觀上成為戊戌政變的催化劑。維新派的極力拉攏和守舊派的極大恐懼,最終促使慈禧下令,讓政變得以提前爆發。

  變法失敗後,伊藤博文覺得康有為和梁啓超還有些作用,便協助他們逃往東瀛。自己則一邊開始組建屬於自己的私人政黨,一邊積極參加外交活動,以制定後續的對華策略。

  這次東瀛代表團,他便主動擔任正使,全權處理一切事務。

  剩下幾名出戰的東瀛武士彼此對視了一眼,連忙點頭。

  雖然小日子流行下克上的傳統,但那也是私下的行徑。在公開場合,上位者具備不容置疑的權威。

  「下一場出戰的是————」

  伊藤博文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其中一名五旬出頭,滿頭紅髮的武士身上,眉頭微微皺起:「是————衛宮君麼?」

  「是我。」那武士似乎有些畏懼伊藤博文的目光,低頭道。」

  「」

  遲疑了下,伊藤博文大步來到屬於東瀛代表團的貴賓包廂。

  一名身穿深色洋裝,看起來年約五旬、身形矮壯、面容方正的棕發洋人,正獨自坐在窗邊,悠閒地品著一瓶上好的紅酒。

  「大師!」伊藤博文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伊藤君,有什麼事情麼?」洋人並未起身,只是抬頭看了伊藤一眼,自光銳利如鷹隼。

  「哈依!」

  「第一場我方一敗塗地,第二場出戰的李存義也是形意門的頂尖人物,更曾擔任劉坤一的武術教官,絕非易與之輩。」

  伊藤博文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衛宮君劍術雖精,但若對上這等形意頂尖高手,恐怕————勝算不高。為了帝國的榮耀,也為了咱們的計劃,第二場————大師能否親自出手?」

  「讓我來麼?」

  洋人略作沉吟,緩緩道:「你所慮不無道理。我原本以為,有風魔小太郎出戰第一場,足以輕易取勝。卻未料那李洛能也已經達到了楊露禪等人的層次————看來,是我有些低估形意門了。」

  「哎,風魔小太郎也算是忍術宗師了,卻不想意外敗亡。」

  「沒什麼意外的,武道沒有僥倖之說。人家既然是這個層次的強者,便該他獲勝。」

  洋人神色不屑:「伊藤君,你雖是政客,但面對強者也需有起碼的尊重。」

  「大師教訓的是。」伊藤博文微微苦笑,聲音壓得更低:「然而此戰勝負干係極大。

  我代表團此行備受矚目,歐美諸國記者皆在台下。若功敗垂成,消息傳揚出去,我大和民族於國際間將顏面何存?」

  「第一場雖然輸了,但第二場我親自出手,自可萬無一失。第三場形意門沒什麼合適人選,嘉納當能取勝。」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空空的擂台,嘴角微揚:「最後兩場人選則已經我特訓,雖未必穩勝孫祿堂,但無論如何也不會輸給那個年輕人。雖然首戰告負,但優勢在我,絕不影響結果。」

  伊藤博文肅然躬身:「一切拜託大師了。」

  「無妨。」西洋男子擺擺手,嘴角浮現一絲玩味的笑意,「東瀛此番,站在了天命所歸的一方。貴國在明治維新之後,便有氣吞東亞之勢。我當年的決定————如今看來倒是有些欠考慮了。」

  「」多謝大師!那大師稍事休息,一會便請大師親自上陣。」

  伊藤博文鬆了口氣,又向著洋人一鞠躬,走出休息室。

  「伊藤公!」休息室外,一位身材矮小精悍、面容冷峻、留著濃密髭鬚的中年軍官攔住剛走出門的伊藤博文。

  伊藤博文停下腳步:「東鄉君?」

  此人正是東瀛代表團的副使、海軍名將東鄉平八郎。

  以他在海軍的資歷與威望,原本是足以擔任正使的。但此番伊藤博文以政界元老之尊親領正使之職,東鄉平八郎便也只好屈就副手之位。

  東鄉作為典型的軍人,倒也非眷戀權位、計較名分之輩,擔任副使後依舊兢兢業業履行其責。此刻見伊藤博文走出休息室,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提醒道:「伊藤公,那洋人言語不盡不實,神神叨叨,恐不可盡信。」

  「東鄉君,此事不必多慮。」

  伊藤博文面色未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那位大師的話,不僅可以代表我,亦可代表天皇陛下之意志。」

  「哈依!」東鄉平八郎目光閃動,最終默然垂首,不再言語。

  此時,主持官袁慰亭的聲音響徹全場:「第二場,五十至六十歲組。中方,形意門李存義!日方,古斯塔夫!」

  那名叫古斯塔夫的洋裝男子穩步登台,面向神色肅穆的李存義,竟用一口清晰流暢的漢語說道:「李師傅,請。」

  李存義眉頭緊鎖,抱拳道:「閣下乃西洋人,為何代表東瀛出戰?」

  「因為這個。」

  古斯塔夫淡然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古樸捲軸,徐徐展開。

  只見上面以漢文寫著「天然理心流免許皆傳」,並蓋有數枚清晰的印鑑。

  「既是中日武道交流,在下以東瀛武道出戰,自是合乎規則。

  古斯塔夫語氣平和,「此外我還有柳生新陰流一脈的親授憑證,李師傅可要驗看?」

  「不必了。」李存義目光掃過捲軸,沉默片刻,沉聲道:「閣下既持東瀛武傳,那我也無話可說,請吧。」

  「好。」古斯塔夫收回捲軸,輕輕一嘆,「李師傅年過五旬,又非貴派祖師那般人物,氣血已走下坡。今日之戰,我有些勝之不武,便不傷你罷。」

  他話未說完,李存義已勃然大怒:「要打便打,何須多言!閣下要比兵器,還是空手?」

  「我空手即可。」古斯塔夫微微一笑,「李師傅可隨意。」

  「狂妄!」

  李存義不再多言,身形一展,雙臂如刀,凌厲的「八卦手刀」已然出手。

  他步走弧形,掌緣破空,招招直取洋人關節、咽喉、心口等要害,攻勢如狂風驟雨,連綿不絕。

  古斯塔夫卻始終神色從容,腳下步伐看似簡單,每每只在方寸之間挪移轉折,雙手或撥或引,或拍或帶,竟將李存義疾風迅雷般的數干記手刀盡數化解於無形。

  這洋人手法看似輕柔,實則勁力含而不發,李存義的掌緣一旦與之相觸,便被一股柔韌如藤的勁道彈開。

  數十招過去,李存義攻勢雖猛,卻始終未能觸及對方衣角,自身氣血翻騰,呼吸已見急促。

  就在他招式稍懈、氣機微滯的一剎那,古斯塔夫的右手已如靈蛇般倏然探出,順著李存義回撤的臂勢一搭、一引。

  下一瞬間,古斯塔夫的身形仿佛疾風般向前一旋,左掌已無聲無息地按在李存義肋下。

  這一按並未發力,但李存義卻覺周身勁力如潮水般泄去,腳下跟蹌,連退三步方才站穩。他面色驚疑不定,脫口問道:「這————這是什麼功夫?」

  古斯塔夫收手後退,淡淡道:「柳生新陰流·無刀取。李師傅,承讓了。」

  全場寂靜。

  .」

  李存義面色青白,胸口起伏,終究化為一聲長嘆。

  「李師傅下去休息吧。」

  袁慰亭神色不變,上台拍了拍李存義的肩膀,宣布道:「第二場——日方勝!」

  形意門區域,一片死寂。

  車毅齋、郭雲深、尚雲祥等人無不愕然相顧,臉上儘是難以置信之色。

  李存義是他們之中公認的頂尖高手,一手八卦手刀凌厲無匹,竟被這來歷不明的洋人如此輕描淡寫地擊敗,甚至連對方一絲衣角都未曾沾到!

  江不名坐在選手席上,也隱約覺得不太對勁,便偏頭低聲問身旁的孫祿堂:「孫師兄,這場若換你上,勝算如何?」

  孫祿堂凝視著擂台上的洋人,眉頭緊鎖,沉吟良久,才緩緩搖頭:「此人雖只用基本招式,但出手時機、勁力運用————深不可測。我————我也沒有把握。」

  這時,李存義已步履沉重地走回本陣。

  他滿臉羞愧,向李洛能抱拳道:「弟子無能,敗於敵手,請祖師責罰!」

  李洛能伸手虛扶,目光卻仍落在擂台上那洋人身上,緩緩道:「此戰非你之過。那洋人深藏不露,方才所用看似皆是東瀛武道最基礎的入門手法。撥、引、拍、帶,無一招超出尋常武館教習的範疇。然其勁力之精純、時機之精準、反應之迅捷,已達返璞歸真之境。」

  「哼!若這人全力施為的話————」李洛能沉吟了片刻,聲音稍顯凝重,「縱是老夫親自出手,也未必能言必勝。」

  此言一出,形意門眾人更是駭然。

  郭雲深忍不住道:「大師兄,東瀛何時出了這等厲害的洋人高手?聞所未聞!」

  「確實蹊蹺。」車毅齋沉聲道,隨即轉向仲裁席方向,揚聲道:「袁大人,日方後續出戰者名單,可否公示?」

  袁慰亭聞言,與身旁幾名外國公使略作商議,便命人取來名單,高聲宣讀:「日方後續出戰者:第三場,四十至五十歲組,嘉納治五郎;第四場,三十至四十歲組,船越義珍;第五場,二十至三十歲組,宮本武藏!皆為東瀛人士。」

  聽到後面三人確為東瀛姓名,形意門眾人緊繃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只要不是這等神秘莫測的洋人高手連番出戰,局面便尚有可為。

  「宮本武藏???」

  江不名看到自己的對手,卻愣了一下,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第三場嘉納治五郎是東瀛柔術第一人,也是此番代表團的團長,哎,李師此番————

  當是苦戰了。第四場那個船越義珍,我也略有耳聞。」

  一旁的孫祿堂忽然開口道:「此人應是沖繩人,據聞在當地開館授徒,傳習一種名為唐手」的拳術,近年似有將其改良、自成體系之意,在琉球與東瀛本土頗有名氣。此人能在此等場合出戰,功夫想來不弱。」

  「嗯,這人功夫是有的。」

  江不名點點頭,笑道:「一會我給孫師兄打氣加油。」

  沒記錯的話,船越義珍就是後世空手道的開創者,放在東瀛武術圈確實也算是絕頂人物了。

  但孫祿堂同樣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全力出手想必也不至於輸給這東洋鬼子。

  「加油?嗯,昔年張知府深夜為挑燈苦讀的學子添加燈油,確是一樁佳話。」

  孫祿堂失笑道:「既然代表形意門出戰,我自會全力以赴。」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最後一個名字上,眼中微微露出一絲疑惑:「至於這宮本武藏麼————我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是東瀛戰國末期的一個著名劍豪。此番用作化名,未免有些招搖,想必不是什麼心性沉穩之輩。」

  「孫師兄,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人就是衝著「宮本武藏」這個名字來的?」

  「衝著名字?」孫祿堂微微一愣:「他認為自己已經勝過宮本武藏了?」

  「那就真見鬼了————」

  江不名揉了揉眉心,搖頭道:「也不好說,搞不好這人只是個狂熱的仰慕者。但管他真的假的,總歸要打上一場。」

  「也是!」

  ***

  擂台不遠處,視野最佳、最為尊貴的中央包廂內,垂落的黃綾幔帳之後。

  慈禧太后斜倚在軟榻上,將方才第二場的比試盡收眼底。她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翡翠佛珠,臉上神色幾度細微變幻,最終歸於一片深淵般的平靜。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佛珠,王中淡淡道:「那鏡洋人————不簡單啊。」

  侍立一旁的李蓮英聞言,微微躬身:「老佛爺,奴婢也覺得此人身份詭異,實力莫測,可要去查一查?」

  慈禧眼帘微垂,指尖的佛珠捻動不停。沉吟片刻,方才搖頭道:「算了,不過一具家中枯骨而已。不必理會,也不可招惹!」

  李蓮英心頭一凜,隱約感覺老佛爺丈中似有指,卻又如霧裡看花,難以捉摸。

  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應道:「庶,奴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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