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圖老子身子?
「裝了一路,進了自家院子,憋不住了?」
「砰」。
賀野抬腳踹上院門,門閂落進木槽,擋住外頭探看的目光。
林嬌嬌還窩在他懷裡。聽見門板合攏,她先偏頭往院牆外看了兩眼,確認沒人追來,繃了一路的肩膀才塌下去。
她雙腿一蹬,從他懷裡麻溜地溜下地。
鞋底剛沾上泥,膝彎便軟了一下。
賀野伸手要扶,她已經撐住桌角,背對著他吸了兩口氣。
「我沒事。」
她抱緊布兜跑到桌前,把糧票、大團結和工業券全倒出來。票紙散了一桌,她用左手一張張展平,數完一遍,又從頭數了一遍。
全對得上。
「啪!」
巴掌大的小本本壓在最上頭。
「你看看,一分都沒少!」
她仰起小臉,把布袋裡那包細糧也推到賀野面前。
「糧食保住了,錢票也拿回來了。」
「你看,我還是很有用的,對不對?」
賀野單手撐著桌沿,手臂繃得緊實。
打穀場上,軟乎乎的小手勾他後腰眼的那幾下,酥麻的勁兒這會兒還順著尾椎骨往上躥。
那地方,從來沒人碰過。
這小嬌氣包,今天敢在全村人眼皮底下伸手摸腰,往後膽子還不知道要長到哪兒去。
不能慣著。
他眼皮一掀,視線掃過桌上的紙票子,嗤笑出聲。
「幾張破票,也值當你數兩遍?」
粗糙的指節叩了叩桌面,高大的身軀往前逼近。
「膽肥了?老子的腰是你能隨便亂碰的?」
林嬌嬌兩根白嫩的手指委屈地絞著衣擺。
「我怕徐大偉看見那張證明,想悄悄塞給你,沒想故意摸你……」
「沒想故意?」賀野長腿一邁,直接把她逼到桌邊。
「撓得那麼起勁,我看你就是想趁機占老子便宜,圖老子身子。」
林嬌嬌梗著脖子,聲音倒比剛才高了些。
「我哪有!你背後就這麼大點地方,我手又不夠長,不撓腰我撓哪,難道讓我把證明貼你後腦勺上?」
賀野呼吸卡了一拍。
後腦勺當然不能貼,可那隻手要是再往旁處探……
他抓住桌沿的手緊了緊。
「你圖老子身子,還有理了?信不信,老子……」
話說到一半,他對上林嬌嬌的眼睛,又把後頭那句渾話咽了回去。
林嬌嬌委屈巴巴地癟著嘴,眼眶泛起潮氣。
「我只是給你遞東西。」
「你不願意,我以後不碰了。」
賀野眉心擰起。
她越聽話,他胸口越堵。
他抬手想抓她的胳膊,手到了半空,又轉去扯開領口兩顆盤扣。
「沒有最好。」
賀野偏開臉,露出的麥色鎖骨隨著呼吸起伏。
「老子的清白貴著呢,幾張肉票可買不起。」
他轉身拎起掛在門邊的公雞,步子跨得又快又重。
「去洗手,老子收拾雞。」
林嬌嬌站在桌邊,盯著他消失的背影。
她咬著下唇,把桌上的錢票一張張收進網兜里。
是啊,他一天就能去泥田裡撈出一簍子水蛭,換的錢票頂大半年的口糧。
這點在徐大偉那兒才討回來的糧票,在他眼裡算什麼?
自己鼓起勇氣塞紙條的舉動,反倒成了不知羞恥的占便宜。
眼眶漸漸泛紅,她使勁吸了吸鼻子,端起臉盆去院子裡洗手。
天擦黑,土坯房裡飄起肉香。
粗瓷碗擺上桌,清澈的雞湯上飄著黃亮的油花。
賀野跨坐在長板凳上,竹筷一翻,挑出兩隻燉得脫骨的肥雞腿,連同熱乎乎的細麵餅子,都撥進林嬌嬌碗裡。
「吃。」
他端起海碗,抓起昨天剩下的紅薯餅,就著湯鍋里的雞脖架子,大口嚼咽,骨頭咬得嘎嘣直響。
林嬌嬌捏著筷子沒動。
他今天頂著毒日頭幹了重活,腿上還讓水蛭咬出那麼多血口子,現在卻只啃骨頭架子。
她夾起碗裡最肥的雞腿,顫巍巍地探過桌面,往男人的碗裡送。
「你幹了重活,吃肉。」
軟糯的聲音裡帶著顫。
半空中,粗糙的竹筷橫敲過來,穩穩架住那截細瘦的手腕。
「拿回去。」
林嬌嬌沒松筷子:「你今天流了那麼多血。」
賀野把雞腿推回她碗裡,湯汁濺上碗沿。
「老子讓你吃,你就吃。哪來那麼多話?」
他手上還壓著她的筷子,力道卻輕得很。
「瞧你這風吹就倒的樣,要是真病倒了,還要老子伺候你?老子差你這口肉?」
林嬌嬌的手腕縮了回去。
雞腿落進碗底,幾滴熱湯濺在手背上。她沒喊疼,只把手藏到桌下,在褲腿上蹭去湯水。
白天說她占便宜,晚上又說她要人伺候。
她明明是心疼他,可話進了他耳朵,處處都成了麻煩。
那股子被人嫌棄的委屈堵在嗓子眼。
林嬌嬌低著腦袋,筷子在碗裡胡亂撥弄,卻怎麼也夾不起雞腿。
溫熱的水珠子兜不住了,「啪嗒啪嗒」順著下巴砸進漂著油花的湯碗裡。
對面的咀嚼聲停了。
賀野抬眼,看見她腮邊的濕痕。他手掌越過半張桌子,快碰到她的臉時停下,轉而扒拉了幾下硬茬茬的短髮。
「行了。」嗓門軟了下來。
「老子牙口好,就愛啃骨頭。」
林嬌嬌抬起小臉,兩道淚痕還掛在腮邊。
「我明天一定多幹活……」
「我不會一直吃白飯,也不會給你當累贅。」
賀野握著骨頭的手定住。
「誰說你是累贅?」
他把骨頭扔進碗裡,身子往前探了些。
「老子養得起你。」
林嬌嬌抿了抿嘴,眼淚又壓上來,嗓音也啞了。
「那你為什麼總凶我?」
「我想把肉分給你,你也不肯。你就是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只會讓你費糧、費藥,還要你伺候。」
賀野張了張嘴。
桌對面的人肩窄、腰細,手腕上還纏著傷布。
兩隻雞腿才能養回幾兩肉?她還敢往外分。
他想讓她多吃幾口,出口的話偏偏又砸傷了人。
賀野下頜咬緊,推凳起身。
「哐當——」
長板凳被腿撞開,擦著泥地滑出老遠。
林嬌嬌肩膀一抖,筷子撞上碗沿。
賀野已經跨出堂屋。
很快,院裡響起震天響的劈柴聲,一斧比一斧狠,悶響砸在黑夜裡,帶著股無處發泄的蠻勁。
林嬌嬌捧著碗坐在原處。
雞腿泡在湯里,熱氣一點點散盡。
……
天剛亮,山頭罩著青灰晨霧。
賀野揭開地窖蓋,把裝滿野生水蛭的竹簍提出來。簍中蟲身相互擠壓,沾得竹壁濕滑。
這東西留不得,他得趕早送去鎮上換細糧。
出門前,他往灶膛添了兩根柴,把紅薯粥溫在鍋里。水燒開後,又倒進粗瓷碗,放到灶台最里側晾著,免得落灰。
他走到堂屋門口,朝炕上看了一眼。
林嬌嬌蜷在被窩裡,只露出半張臉,眉頭睡著了還沒鬆開。
賀野站了片刻,把門帶上,提著竹簍下山。
日頭爬過樹梢,林嬌嬌才睜開眼。
堂屋沒人,昨夜劈好的木柴卻在牆邊碼成整齊一摞。
她揭開鍋蓋,紅薯粥還溫著。灶台上的白開水入口正合適。
「還得老子給你熬藥端水。」
昨晚那句話又鑽進耳朵。
她咽下嘴裡的水,把碗放回灶邊,握緊白嫩的小拳頭。
昨晚那隻雞腿,到底沒能送進賀野碗裡。
今天得多挖些婆婆丁和灰灰菜,晚上給他包一頓素菜糰子,她幹不了重活,但總能派上用場。
她麻利地喝完粥,翻出牆角的小鐮刀,竹編背簍掛上肩時,背帶磨過鎖骨,她往裡墊了塊舊布。
臨出門,她看了眼灶台上空掉的水碗。
下巴抬起,推門往後山野坡走。
……
另一邊,知青點的早飯桌上只擺著兩碗稀湯。
徐大偉昨天賠空了家底,今早從公糧袋裡少舀了兩瓢,說是全知青點共同承擔損耗。
趙小草和張紅梅餓得前胸貼後背,兩人大喇喇跨坐在門檻上,端著破瓷碗,碗裡的米湯稀得能照出人影。
趙小草拿勺子刮著碗底,米湯從勺沿淌下去,找不出幾粒米。
「這殺千刀的徐大偉,自己欠的帳,憑啥扣俺的口糧!」
「全怪林嬌嬌那個小賤蹄子!害得咱們跟著受這窩囊罪!」
張紅梅坐在旁邊沒接話。
她低頭捏住褲膝,那地方補過三層,昨天下地又磨出線頭。
同樣下鄉,林嬌嬌有新鞋穿、有熱飯吃。她們卻要替徐大偉填窟窿,還得背著認罪書過日子。
她把碗擱下,看向賀家方向。
恰好瞧見一道單薄的身影背著小竹簍,正順著村外的小道獨自往後山走。
腳上那雙乾乾淨淨的新布鞋,扎眼得很。
最關鍵的是,那活閻王沒跟在旁邊。
張紅梅這才用胳膊肘狠捅了趙小草兩下。
「快看,那是不是林嬌嬌?」
「除了她,誰捨得穿新鞋幹活。」
兩人對視一眼,肚子裡的酸水混著連日來的邪火,齊刷刷往頭頂上竄。
趙小草把破碗往地上一扔,從牆角摸起帶尖的石頭,在掌心裡掂量了兩下。
「那絕戶頭今早沒在,她敢落單上山?」
「走!扒了她的皮,把那身行頭連帶背簍,全給她搶過來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