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橋歸橋路歸路
賀野盯著顧淮安手裡的油紙包,伸手抓去。
顧淮安退入石柱門洞下,避開傾盆大雨。
「咔噠。」
他側身攏住懷前,防風打火機彈開,橘紅色火苗躥起,懸在油紙包下方。
油紙邊緣受熱,捲起焦黑的邊角。
賀野的手僵在鐵欄外,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
「顧淮安,你耍老子?」
顧淮安護著火苗,嗓音發啞:
「明天中午十二點,讓嬌嬌來和平飯店。」
「陪我吃最後一頓西餐,下午再去電影院看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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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散場,我馬上跟她去民政局,趕在下班前把這張紙換成離婚證。」
賀野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
「你他娘的還沒睡醒!」
「你才拿鐵鏈子鎖她、拿假毒藥嚇唬她,現在還想讓她單獨陪你吃飯看電影?」
「顧淮安,老子告訴你,哪怕明天打官司把牢底坐穿,我也絕不把媳婦交出去半分鐘!」
「有種你就燒!老子有的是法子讓你死心!」
顧淮安手腕往下壓了壓,火苗舔上油紙包,冒出黑煙。
「住手!你們都住手!」
客廳大門被推開,林嬌嬌由林母攙扶著,一瘸一拐追到屋檐下。
她隔著雨幕,視線掠過賀野滴血的右手,又落向顧淮安被血水染透的胸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野哥,你快回來!手心還扎著洞!」
她喘了口氣,轉頭朝鐵門外哭喊:
「淮安哥哥,你瘋了嗎!你胸口的傷口全裂開了!大雨天的你站在這兒不要命了是不是?快去醫院啊!」
賀野聽到她的聲音,扭頭沖屋檐下吼道:
「誰讓你下地的!腳腕子不要了?回屋裡坐著去!」
林嬌嬌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眼淚掉得更凶,手卻扒著門框不肯退:
「我不回!你手上的血都順著雨水往地上流了,我回屋怎麼坐得住!」
林母摟緊女兒發抖的肩膀,沖賀野喊道:
「賀野,嬌嬌在屋裡聽見動靜,怕你吃官司,也怕你們兩個傷號鬧出人命,哭著非要出來!」
顧淮安望向屋檐下纖細的身影。
夜風卷著雨絲撲在林嬌嬌裙擺上,她一隻手抓著林母的袖口,另一隻手撐著傘,哭紅的眼睛在兩個男人染血的傷口之間來回打轉。
聽到她那句帶著哭腔的「淮安哥哥」,顧淮安緊繃的下頜軟了下來。
他熄了火苗,將油紙包揣回懷裡,貼著胸口的傷處放好。
「嬌嬌,你聽見了。」
「明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四點,只要四個小時。」
「和平飯店和國泰電影院全在鬧市區,我不帶保鏢,不關包廂門,大庭廣眾之下,我動不了你。」
「我只求這四個小時,體體面面跟你道個別。」
顧淮安彎下腰悶咳兩聲,唇角溢出血絲。
林嬌嬌搭在廊柱上的五指收緊,往前傾了傾身子。
「淮安哥哥……」
顧淮安抬手擦去血跡,仰臉看她:
「你要是連這四個小時都不肯給,今晚我就站在這鐵門外頭,流干最後一滴血。」
「我拖著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跟你們耗一輩子,只要我一口氣在,他就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野男人!走到哪都得背著拐人髮妻的罪名!」
「你敢!」
賀野雙手抓住鐵欄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老子現在就出來成全你!」
「野哥,別衝動!」
林嬌嬌急聲喊住賀野,轉頭望向鐵門外。
「淮安哥哥,我應了。」
「你別在雨里站著了,我現在就讓人叫車送你去醫院包紮,明天中午十二點,和平飯店西餐廳,我準時到。」
「嬌嬌!你瘋了!」
賀野回頭,額角青筋跳動。
「他就是條瘋狗,你去就是羊入虎口!」
林嬌嬌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先沖賀野軟聲哄道:
「野哥,有你在外頭護著我,我才不怕他呢,你聽我把話說完。」
她轉向鐵門外的顧淮安。
「淮安哥哥,我不忍心看你糟蹋自己這條命,才答應陪你。可你拿鐵鏈鎖我,我心裡怕,明天的規矩得按我的來。」
「明天上午十一點起,和平飯店西餐廳和國泰電影院內外,所有安保全部由顧影帶人接管,你手底下的人,都不許進十米之內。」
「還有,你今晚必須回醫院把胸口的傷處理好,要是明天中午我見著你還在流血,或者你敢耍半點花樣,我扭頭就走,這輩子都不再見你。」
鐵門外,顧淮安看著屋檐下既心疼自己又滿眼防備的小女人,蒼白的唇角扯了扯。
「好,都依你。」
「我現在就回醫院縫針。明天中午,我只帶兩張電影票和離婚協議去見你,四點一到,我陪你去民政局。」
顧淮安按著胸口轉過身,拖著步子走進雨幕里。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賀野才大步跨上台階。
林嬌嬌看著他黑沉的臉,撐著傘的手往後縮了縮。
「野哥,你的手還在滴血,快進屋……」
賀野一言不發,彎腰將人打橫抱起。
「啊——」
林嬌嬌驚呼一聲,手裡的黑布傘掉在台階上,雙臂圈住他的脖子。
賀野抱著她跨進客廳,抬腳甩上雕花木門。
站在客廳里的林震山、沈剛和宋雲全都嚇了一跳。
賀野走到沙發前,下巴上全是雨水。
可彎腰將林嬌嬌放進沙發軟墊時,手臂卻收著力道,沒讓她的傷腳碰到分毫。
林震山瞧見女兒眼圈通紅,邁步上前。
「嬌嬌,外頭咋樣了?那顧……」
林母收了傘跟進來,一把拽住林震山的袖子往後拖。
「震山,小兩口有話要說,咱們去偏廳看看廚房的薑湯熬好沒有。」
林震山瞪了賀野的後背一眼,壓低聲音嘟囔:
「臭小子,敢摔老子的大門,要不是看他手還在流血,老子非拿拐杖抽他不可……」
宋雲也看出苗頭不對,伸手擰了沈剛腰間的軟肉。
「傻站著幹嘛?當木頭樁子啊?走,幫陳老碾藥粉去!」
沈剛咧了咧嘴,探頭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黑臉,小聲嘀咕:
「俺哥這醋罈子算是徹底砸碎了,嫂子這回怕是不好哄……」
「就你長嘴了?閉嘴吧你!」
宋雲白了他一眼,捂住他的嘴把人拽進偏廳,順手帶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賀野低頭盯著林嬌嬌被雨水打濕的裙擺。
他一言不發地單膝蹲下身,拉過干毛巾,伸手握住林嬌嬌的腳踝。
「野哥,我自己來,你手上有傷……」
林嬌嬌小腿往回縮了縮,低頭想去拉他的右手。
賀野手掌一緊,悶聲褪掉她的棉襪,隔著毛巾擦拭她的腳趾。
他避開了腳腕上的紅痕,擦拭的力道卻帶著股賭氣的勁兒,把白嫩的腳背搓得泛起粉紅。
林嬌嬌委屈地扁了扁嘴,小聲哼唧:
「疼……野哥,你把我的皮都搓紅了……」
賀野手上的動作頓住,力道當即鬆了下來,改成隔著毛巾一點點按干水珠。
「知道疼還往雨里跑?腳腕子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老子的話你是一句也沒往耳朵里裝!」
濕透的黑髮貼在他額角,右手掌心溢出的血,染紅了白毛巾一角。
林嬌嬌鼻尖泛酸,彎下腰,雙手捧住賀野的臉頰。
「別擦了,手都流血了……」
賀野沒抬頭,嗓音發悶:
「林嬌嬌,你現在長本事了,當著老子的面,答應跟別的男人約會?」
「他流兩滴血,你就捨不得了,我剛才在外頭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是不是?」
林嬌嬌捧著他發涼的臉,俯身把唇角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我沒有當耳旁風,我追出來是怕你的手淋雨化膿,也怕你們倆動起手來兩敗俱傷。」
「野哥,車禍里他是實打實替我扛下了鋼筋,剛才胸口的紗布全被血浸透了。我欠著他的命,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林家大門口流血死掉?」
賀野聽著她帶哭腔的軟語,僵硬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卻還是偏過頭。
「那你也不能去見他!他現在就是個瘋子,什麼混帳事都幹得出來!」
林嬌嬌雙手捧正他的臉,迫使他看著自己。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顧影要過來守著呀。」
「野哥,全滬市的人都知道我是顧太太。要是明天不去把結婚證銷掉,往後咱們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要戳你的脊梁骨,罵你是拐人妻子的流氓。」
「我不要你背那種髒名聲。」
她吸了吸鼻子,把溫熱的小臉往他粗糙的掌心裡蹭了蹭。
「明天,我陪他吃頓午飯,把救命的恩情和夫妻的名分堂堂正正畫個句號。」
「到了下午四點,我拿了離婚證出來,乾乾淨淨地做你一個人的媳婦,誰也休想再拿半句閒話壓你,好不好?」
賀野閉上眼,喉結上下滾了滾。
過了好幾秒,他才睜開眼,大手握住她纖細的腳踝往上一帶,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就四個小時。」
賀野盯著她的眼睛。
「我不進裡頭打擾你跟他道別,免得你心裡頭總覺得欠他的。」
「可明天中午,我就守在西餐廳的旋轉門外頭,下午電影院我包下最後面那一排!」
「顧影守明處,老子親自守暗處!」
「下午四點零一分他要是不放人,或者這四個鐘頭里他敢動你半根毫毛,我當場衝進去擰斷他的脖子!」
……
次日中午十一點半,林家老宅客廳。
賀野拿過寬頭平底軟皮鞋,往林嬌嬌腳上套。
「腳趾頭往裡收收,別蹭著紗布。」
「這鞋底我讓人墊了三層軟羊皮,踩地上不震腳腕子。一會兒下了車,路哪怕只有三步遠,也得讓我攙著走,聽見沒?」
林嬌嬌低頭看著他纏滿白紗布的大手在自己腳邊忙活,彎起眼睛笑:
「聽見了,你從早上九點念叨到現在,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賀野抬頭瞪了她一眼,大手在她小腿肚上捏了一把:
「還敢嫌我囉嗦?要不是看你腳腕子腫著,老子今天就拿繩子把你拴褲腰帶上,看你還敢不敢背著我應別人的約!」
林嬌嬌縮了縮腿,伸手替他撫平西裝翻領,摸了摸他颳得乾淨的下巴:
「好啦,知道你最疼我。外頭風大,你在車裡坐著等我就行,背上的傷還沒拆線,別站在風口裡吹著。」
賀野站起身,掏出銀哨子繞過她的後頸系好,藏進衣領里,又摸出個青花小瓷盒塞進她大衣口袋。
「今天早上剛熬出來的山楂膏,多放了二兩蜂蜜,不酸。」
「聞見洋葷腥味犯噁心,就挖一勺含嘴裡。」
「姓顧的要是半句屁話不對勁,你只管吹哨子,老子三步就能把餐廳大門踹翻!」
話音未落,他纏著紗布的大掌按住她的後腦勺,低頭親在她的唇上。
直到懷裡的人喘不過氣,他才退開半寸,拇指擦過她泛紅的唇肉,嗓音發啞:
「記住你是誰媳婦。把話跟他說清楚,我在外頭等著接你回家。」
……
中午十二點,黑色轎車穩穩停在和平飯店旋轉門外的台階下。
顧淮安只穿了一件米白色高領羊絨衫,站在冷風裡。
看到車門推開,他蒼白的臉上揚起笑意,右手懸在車門框下方。
「嬌嬌,外頭風涼,慢點下車,小心腳上的傷。」
林嬌嬌看了那隻手一眼,沒有搭上去,手扶住從另一側繞過來的賀野的小臂,借力站穩在台階上。
顧淮安伸出的手僵在冷風裡。
「謝顧先生關心,我家嬌寶有我扶著,用不著外人搭手。」
賀野將林嬌嬌攬進懷裡,斜睨了顧淮安一眼,壓低聲音道:
「顧淮安,老子就在這扇門外頭盯著表,你最好守規矩。」
他護著林嬌嬌一直送到旋轉門內的紅毯上,替她攏好大衣領口,才轉身退回門外的廊柱旁。
顧淮安收回視線,垂在身側的五指蜷了蜷,領著林嬌嬌走進一樓西餐廳。
靠窗的主位餐桌上擺著銀質餐具。
顧淮安替她拉開餐椅:
「坐吧,嬌嬌。暖氣我讓人調高了三度,把大衣脫了?」
「不用,我穿著挺暖和的。」
林嬌嬌坐下,雙手揣進大衣口袋,隔著布料握住青花小瓷盒。
侍應生端上兩份八分熟的菲力牛排,緊跟著是一盤冒著熱氣的長樂路蝴蝶酥,焦黃的酥皮上灑滿白砂糖。
顧淮安將蝴蝶酥推到林嬌嬌手邊,嗓音放輕:
「剛讓張特助去長樂路排隊買回來的,還燙手。」
「我記得十五歲那年,我在滬市街頭被人追殺,渾身是血躲進林家後巷,是你偷偷跑出來救了我。」
「那時候你穿著雪白的洋裝,把懷裡剛買的熱蝴蝶酥全塞進我嘴裡,仰著小臉跟我說,吃了你的甜點心,苦日子就全都過去了。」
「嘗嘗看,還是不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口甜?」
林嬌嬌垂下眼,拿起蝴蝶酥,湊到唇邊咬了一小口。
酥皮混著糖在齒間碎開。
林嬌嬌咽下嘴裡的點心,放下剩下的半塊,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對面的男人:
「還是當年的味道。淮安哥哥,謝謝你還記得。」
「只是我現在胃受過寒,陳老叮囑過,起酥油重的東西吃多了反酸水,往後這蝴蝶酥,我不能再吃了。」
顧淮安握著銀叉的手頓住。
他扯了扯嘴角,端過林嬌嬌面前的牛排盤子,低頭將裡脊肉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肉丁:
「胃不好得忌口,是哥哥疏忽了。」
「那吃點牛肉補氣血,我讓後廚去掉了鵝肝醬,只留了最嫩的裡脊。」
他切肉的動作很穩,大小均勻,一如過去一年在餐桌上伺候她時的模樣。
「剛結婚那陣子,你夜裡總手腳發涼睡不踏實。」
「我讓人尋了長白山的老山參,每天變著法子燉湯哄你喝,傍晚拉著你在花園裡散步消食。」
「那時候你嫌參湯苦,每次喝完都要賴在我懷裡,逼我給你剝蜜餞才肯罷休。一年下來,好不容易把你養出了軟肉……」
林嬌嬌看著他羊絨衫領口下透出的白紗布,鼻尖泛酸。
她沒有接話,從口袋裡摸出青花小瓷盒放在桌沿,擰開蓋子,用小木勺挖了一點紅亮的野山楂膏送進嘴裡。
酸甜混著蜂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壓下了胃裡翻湧的酸水。
「咔。」
顧淮安手裡的銀叉碰到白瓷盤底。
他停下動作,看了一眼桌沿上的青花瓷盒,又順著落地窗望向旋轉門外。
穿著黑西裝的高大身影正靠在廊柱旁,寸步不離地守著大門。
顧淮安喉嚨發緊。
他收回視線看向對面的小女人,眼眶泛紅:
「嬌嬌,他就在門外站著,這大廳里里外外也全是顧影的人,我身上連顆硬紐扣都沒有。」
「我就想安安靜靜陪你吃頓午飯,你非要拿他的東西擺在桌上,就這麼怕我吃了你麼?」
林嬌嬌將瓷盒收回口袋,拿起銀叉,將顧淮安切好的牛肉送進嘴裡咽下,才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淮安哥哥,我吃了你的蝴蝶酥,也吃了你切的牛肉,我不是怕你,我是想跟你好聚好散。」
「婚後的一年,你拿參湯養我、護我周全,長樂路口你替我擋了一車鋼筋,這條命是我欠你的,我林嬌嬌這輩子都記著。」
「往後你要林家的錢、航線、股份,哪怕把林氏掏空,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她眼圈泛紅。
「可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過日子是過日子。」
「你在半山別墅拿鐵鏈鎖我腳腕、拿摻了藥的湯灌我的時候,咱們的夫妻情分就已經斷乾淨了。」
「淮安哥哥,吃完這頓飯,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別再回頭了。」
顧淮安盯著她泛紅的眼眸,胸膛劇烈起伏。
「……好,不回頭。哥哥不逼你回頭。」
他垂下眼,握緊刀叉繼續去切盤子裡剩下的半塊牛排,語速加快:
「不回頭也沒事,先把肉吃了,你腳上流了那麼多血,不吃東西長不好肉……」
握著刀柄的手腕劇烈發抖。
「刺啦——」
銀質餐刀從肉塊上滑脫,刮過白瓷盤。
鄰桌的目光紛紛掃來。
「淮安哥哥……」
顧淮安手腕僵住,停了兩秒,才鬆開手裡的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再抬頭時,臉上擠出笑意:
「肉老了,哥哥手笨,切不好。」
「既然胃口不好,那就不吃了。」
顧淮安探手入懷,掏出兩張電影票按在桌面上,嗓音發緊:
「現在是下午一點整,離四點去民政局還剩最後三個小時。下午場的電影快開場了,你昨晚答應過我的,陪我看完這一場,少一分鐘都不算數,不許反悔。」
……
國泰電影院,放映廳早已清場。
林嬌嬌與顧淮安坐在第五排正中央。
隔著幾排空位,賀野獨自一人坐在最後一排的陰影里,長腿敞開,目光越過一排排紅絲絨椅背,牢牢鎖在第五排纖細的背影上。
前排座位的間距寬敞。
顧淮安側過身,端起旁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去:
「嬌嬌,放映廳里暖氣足,喝口溫水潤潤嗓子?」
林嬌嬌搖了搖頭,雙手揣在大衣口袋裡。
「我不渴,看電影吧。」
顧淮安舉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手,把杯蓋擰緊。
「好,看電影。」
他轉回身子,脊背挺得筆直。
銀幕上,男女主角正撐著油紙傘在雨巷裡漫步。
林嬌嬌昨晚折騰了半宿,纏著紗布的腳腕被暖氣烘得一跳一跳地發脹。
熱烘烘的倦意順著小腿往上爬,眼皮重得直往下耷拉。
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強撐著睜大眼睛看向銀幕。
「這片子我以前聽同學提過,說是結局挺慘的……」
顧淮安側頭看她眼底的烏青,低聲接話:
「你要是累了,就閉上眼歇會兒,不用硬撐著陪我。」
林嬌嬌搖了搖頭,沒再說話,只盯著銀幕上的字幕,想把這最後的告別體體面面地走完。
可沒過兩分鐘,腦袋還是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賀野看著前排那晃來晃去的小腦袋,往前傾了傾身子,不高不低的嗓音穿過幾排空座傳過來:
「困了就睡,老子在這兒守著,天塌不下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林嬌嬌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她把身上的呢子大衣往上拉了拉,歪著腦袋靠在椅背上。
不過片刻,呼吸便均勻綿長起來。
坐在身旁的顧淮安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小女人。
銀幕的光影明滅,映著她巴掌大的小臉。
她眉頭舒展,呼吸平穩,再也沒有了前幾日在半山別墅時的發抖與哭鬧。
顧淮安的視線從她的眼睫毛,一寸寸挪到她泛紅的唇角。
銀幕上,火車汽笛聲長鳴,男主角正隔著車窗向女主角揮手。
顧淮安借著電影裡的台詞聲掩護,壓低了嗓音,對著熟睡的林嬌嬌開口:
「嬌嬌,其實從十五歲那年你在後巷救了我,我的命就已經是你的了。」
「那時候我在泥水裡看著你雪白的裙角,就在心裡發誓,等我爬上顧家家主的位置,我要把這世上最平的路、最暖的屋子、最甜的蝴蝶酥,全捧到你面前。」
他垂在膝蓋上的雙手收緊。
「我嫉妒賀野,嫉妒得發狂。」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用白面饅頭就能換來你的真心,我把整個顧家捧到你面前,卻連你的笑容都求不來。」
「老天爺可憐我,讓我偷來了這一年多的夫妻名分。我每天看著你穿我買的洋裝、喝我燉的參湯,就騙自己說,你是愛我的。」
顧淮安喉頭湧上腥甜。
他咬住牙關咽了下去,嗓音破碎:
「是我太貪心,才把你傷得遍體鱗傷。」
「哥哥不鎖你了,再也不鎖你了……」
銀幕上,火車噴出濃煙駛向遠方,女主角追著月台痛哭失聲。
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放映廳的側門被推開窄縫,沈剛探進腦袋,壓低嗓子沖賀野比了個手勢。
賀野蹙了蹙眉,偏過頭看向側門方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就在賀野偏過頭的時間裡。
睡夢中的林嬌嬌腦袋順著椅背往下滑,額前的碎發散落開來。
顧淮安借著高聳的紅絲絨椅背遮擋,撐著扶手俯下身,湊近那張朝思暮想的小臉。
冰涼的唇瓣落在了林嬌嬌光潔的額頭上。
一觸即分。
一滴淚水順著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林嬌嬌的大衣領口上,他肩膀劇烈抖動,泣不成聲:
「結婚證,是我偷來的,現在我還給你。」
「嬌嬌,別恨哥哥……下輩子,你別再往後巷跑了,要是實在跑進來了,換哥哥早點去找你,我也學著給你熬野山楂膏,給你買熱乎的白面饅頭,你也疼疼哥哥,好不好?」
後排的賀野沖門縫外的沈剛擺了擺手,轉回視線時,前排的顧淮安已經端端正正地坐著,沒有半分逾矩。
片尾字幕一行行升起,音樂聲漸歇。
就在場燈亮起前的一秒。
顧淮安抬起左臂,用羊絨衫的袖口擦乾臉上的濕意。
他探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個貼著胸口溫熱的油紙包,連同那本暗紅色的證件,一塊兒抽了出來,放在林嬌嬌右手邊的絲絨扶手上。
「啪!」
放映廳頂部的吊燈亮起。
林嬌嬌在睡夢中覺得刺眼,蹙著眉往大衣領口裡縮了縮,沒有醒。
顧淮安沒有叫醒她。
他按了按滲血的胸口,撐著座椅扶手站起身,連頭都沒回,邁步走入過道,推開沉重的隔音門走了出去。
賀野起身,大步走到第五排座位旁。
他沒有去看離去的顧淮安,彎下腰,攬住林嬌嬌的後背,將熟睡的小女人打橫抱進懷裡。
「唔……野哥……演完了嗎……」
林嬌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縫,小手習慣性地環住他的脖子,往他懷裡蹭了蹭。
「到四點了嗎?淮安哥哥呢?咱們快去民政局……」
「演完了,外頭冷,我抱著你去。」
賀野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騰出大手,去拿扶手上的油紙包和證件。
油紙包邊緣沾著半乾的暗紅血漬,裡頭沉甸甸的。
賀野眉心一擰,用拇指挑開油紙包,翻開了證件。
看清內頁的字跡,賀野僵在原地。
「野哥,怎麼不走呀?」
林嬌嬌揉了揉眼睛,低頭看向賀野手裡的紅本本。
內頁上,端端正正蓋著兩枚鮮紅的民政局鋼印。
上面印著大字——離婚證。
發證日期,赫然是今天上午!
林嬌嬌慌忙伸手去翻油紙包。
油紙里裹著的,是黑沉沉的顧氏家主私印、全部財產的無條件贈與公證書,還有被胸口鮮血浸透了半邊的信紙。
熟悉的字跡因為執筆人手腕脫力,筆畫顫抖。
「吾妻嬌嬌:哥哥走了。往後歲歲平安,不必回頭,亦不必念我。」
信紙末尾,暈開著刺目的紅。
林嬌嬌捏著信紙的手發抖,溫熱的眼淚砸在「妻」上。
「野哥!他上午就辦好了離婚證,把顧家全部身家都留給了我……他不是放手,他是交代後事啊!」
「野哥,快追上他!他絕不能就這麼死了!」